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大殿对视了一瞬,卫琢率先移开了视线,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姜玉也垂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有点意思。
宴席进行到一半,陛下终于到了。
戊帝今年四十有余,身形微胖,面容和善,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他在主位落座,笑意不减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姜玉和卫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
“今日是家宴,爱卿们都不必拘礼,随意些。”
陛下发了话,气氛便松快了许多,觥筹交错间,话题从今年的春闱聊到了江南的丝绸,从江南的丝绸聊到了西北的马政。
姜玉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才开口,他习惯倾听,在别人的话语中寻找缝隙,寻找破绽,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但今日,他的注意力有三分留给了卫琢。
她在吃东西。
不是那种闺中女子惯了的遮遮掩掩的吃法,她正大大方方地夹菜,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只餍足的猫。
姜玉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这时,兵部侍郎忽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说起来,今年的税银又短缺了,西北军中的饷银已经拖了两个月,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税银短缺,是朝堂上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敢提的事。西北连年用兵,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偏偏江南今年又遭了水患,赋税收不上来,可军饷却一天都不能少。
戊帝的笑容淡了几分,搁下筷子:
“爱卿说得对,这是个难题。诸位爱卿可有高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说得好未必有功,说得不好便是大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愿意出头。
戊帝的目光扫过众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女斗胆,愿献一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卫琢。
她站起身,不卑不亢,朝戊帝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眼中没有畏惧,身形站定,便道:
“陛下,臣女以为,国库短缺,根源不在税银,而在商贸。戊朝立国以来,商税一直沿用前朝旧制,可前朝商贸繁盛,我朝却重农抑商,商税收得低,税基又窄,自然入不敷出。”
她顿了顿,看了父亲一眼。卫青面色如常,没有阻止的意思。
“臣女以为,可以恢复前朝通商旧例,开放边境互市,同时增设商税条目,按货物种类、数量、路程远近分别征税。此外,驿站亦可对商队开放,收取一定费用,既方便商旅,又充实国库。若能再辅以盐铁专营的调整,不出三年,国库必能充盈。”
她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几个大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她说的这些,不是闺阁女儿该懂的事,也不是闺阁女儿该说的话,可她偏偏说了,说得条理分明,说得有理有据,说得连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老臣都挑不出毛病。
戊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卫琢,你不怕朕治你一个女子干政的罪?”
卫琢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比起女子干政的律法,臣女更怕百姓受苦,更怕陛下忧虑。为人臣者,有谋当言,为人君者,有言当纳,臣女不觉不妥。”
戊帝大笑起来,笑声在殿中回荡。
“好一个为人臣者,有谋当言!”
他看向卫青,赞许道:
“卫爱卿,你教的好女儿,胆识过人,才思敏捷,不输朝堂上的大臣啊。”
卫青忙起身行礼,面色却很是平静:
“陛下谬赞,小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朕看她说得很好。”
戊帝摆了摆手,目光忽然转向姜玉:
“姜爱卿,你以为如何?”
姜玉放下酒杯,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卫琢。此刻,卫琢也看着他,眼中带着些复杂的情绪,一半是好奇,另一半,或许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