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条绿松石项链,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清冷如霜。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小姐,您该歇息了。”
流云轻声劝道,小心翼翼地将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
卫琢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里,那条绿松石项链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冰凉的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如图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今日,姜玉问她那条项链的来历,他没有追问,可卫琢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她以为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独自翻看母亲遗物时的眼泪无人察觉,可在姜玉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深到像是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接看见她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些角落。
“夫人。”
身后传来姜玉的声音,她回过头,见姜玉站在书房门口,手中端着一碗热汤。他已经换下了官服,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走过来,将汤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厨房炖的安神汤,趁热喝。”
卫琢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着他。
“仲玉。”
“嗯?”
“你今日问我那条项链的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姜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而是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
过了很久,姜玉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的不多。”
他说着,声音很轻:
“但我看得出来,那条项链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每次抚摸它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卫琢的手指微微一颤。
“哪里不一样?”
“像是在思念什么人。”
卫琢的呼吸一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沈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的母亲,还活着,对吗?”
卫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六年了,从她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父亲偶尔提起时眼神会变得温柔又悲伤的名字。她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那条项链,只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仲玉。”
她终于开口回应: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姜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很柔。
“我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说:
“比如,你为什么对乌恒族的事这么在意,比如那条项链是谁留给你的,比如,你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但我会陪着你,一起找到答案。”
卫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她十六年的委屈、思念、孤独、迷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姜玉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卫琢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她靠在姜玉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十六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姜玉。”
她哑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玉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你值得。”
他说。
卫琢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再说话,沈植也没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像是一条温柔的河,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生产那日,是个雨天。
姜玉正在中书省批阅公文,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他手中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皱了皱眉,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乌云压得很低,天色暗得像黄昏,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溅起一片水雾。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