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来,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长青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慌张,他一向寡言稳重,姜玉心中钝感不妙,猛地转过身,见长青已经冲进了书房,浑身湿透,面色发白:
“大人,夫人她要生了!”
沈植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穿外裳,就这么穿着官服冲出了中书省的大门。
雨很大,他一出门就被浇透了,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甚至顾不上坐马车,一把抢过门口侍卫的马,翻身上去,策马狂奔。
从宫中到尚书令府,平日要小半个时辰的路,他今日只用了不到一半,马匹在府门前停下时,他几乎是滚下马鞍的。官服湿透了,就这样贴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可他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门,冲过回廊,冲向后院。
还没到院门口,他就听见了卫琢的喊声。
那声音尖锐而痛苦,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姜玉的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顾不上疼,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寝房门口,流云带着两个丫鬟正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几人看见他的瞬间都愣住了。
“大人,您…”
“让开。”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大人,您不能进去!”
一个丫鬟拦住他:
“产房血腥,男子不能进,更何况您有官在身,如此对仕途不利啊!”
“我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他吼道,眼眶通红,声音大得连产房里的稳婆都吓了一跳:
“让开!”
那丫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瑟缩着退到一边,姜玉推开门,走了进去。产房里的空气湿热浑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稳婆和几个丫鬟围在床边,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众人让开了一条路,姜玉便看见了卫琢。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头发全湿了,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迹顺着下巴淌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卫琢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已经痛得失去了焦距。
“夫人。”
姜玉走过去,声音在发抖,卫琢的眼睛慢慢聚了焦,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清的笑。
“仲玉…你怎么来了…”
姜玉在床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湿冷湿冷的,没什么力气,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已泛白。
“我来陪你。”
他说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过,让我陪着你的。”
卫琢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和脸上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
“好。”
她咬牙,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那你别走,不要走。”
“我不走。”
姜玉重重点了点头:
“我哪儿都不去。”
他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稳婆和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忙自己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姜玉一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时辰。他跪在床边,握着卫琢的手,一遍遍地说话,有些话说过了又说,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忘了,有些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要让卫琢知道,他在这里,一直在。
“夫人,你不能有事,你说过你会好好的,你发过誓的。”
“你那些铺子,我不会打理,你要是出了事,你的心血就全完了,你甘心吗?”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铺子全卖了,把钱都捐了,让你在阴间也心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每说一句,卫琢的眼睛就会亮一点,然后又在下一波疼痛中黯淡下去。卫琢被他气得笑出来,又痛得喊出声。
“姜玉你闭嘴…我疼死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好,好,我不说了。”
姜玉立刻闭嘴,但手还是紧紧握着她,看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她咬破的嘴唇,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宁愿这些痛是他在承受,宁愿挨六十军棍,再上一次战场,宁愿拿他的命去换她的平安,只要能让她不疼,只要能让她好好的。
稳婆在旁边喊着什么,丫鬟们跑来跑去,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又红着一盆盆地端出去。姜玉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卫琢的声音,和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湿冷的手。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