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的香灰落尽了最后一截。
沈植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兄长的灵位上,一动不动,“沈榆”二字以金漆书于木牌之上,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早已麻木,可他纹丝未动,像一尊石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缓,是高华鸢。
她没有走近,只是在门槛处站定,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仲玉,你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要议。”
沈植没有回头。
“议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议爵位由谁袭承?”
高华鸢没有答话。
沈植终于站起身,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母亲的面容,高华鸢眼下乌青,显然也一夜未眠,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她这一生。
“母亲想好了?”
他问。
高华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你大哥无后,按规矩,该由你袭爵。”
“按规矩。”
沈植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
“可母亲方才在灵堂上,说的不是按规矩。”
高华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她确实说了,在灵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说:
“先夫早逝,长子又去,老妇年迈,唯愿幼子沈檀承袭爵位,撑起诚国公府的门庭。”
她说这话时,沈植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母亲。”
沈植开口道:
“从小到大,我做的哪一件事不够好?文章,我不比大哥差多少,武功,我比四弟不相上下,朝堂上,我凭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尚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母亲的眼睛里,从来只有大哥、三弟、四弟。”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唯独没有我。”
高华鸢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植没有再等,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廊下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像是细小的刀子。
长青已经等在府门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大人。”
“说。”
沈植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马车,长青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老夫人求了陛下赐婚,想来如今老国公和大少爷先后去了,眼下急需巩固国公府的地位。陛下思虑再三,似乎主意于礼部尚书卫青的独女,卫琢。”
沈植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
“卫琢?”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去查。”
“是,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最迟明日便有消息。”
沈植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外的喧嚣渐渐远去。黑暗中,灵堂上的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母亲说,让沈檀袭爵。
沈檀。
那个从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人。不用苦读,不用练武,不用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刀口舔血,他只需要笑一笑,叫一声母亲,母亲就会把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而他沈植呢?
他五岁开蒙,七岁学文,十岁习武,十二岁便能写出让夫子惊叹的文章。可母亲看完他的文章,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尚可”,转头便去夸沈榆的字又精进了。
他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在战场上拼死杀敌,回来时满身是伤。母亲请了太医为他诊治,可太医走后,她说的是:
“仲玉,你这次冒进了,下次不可如此。”
没有心疼,没有夸奖,只有挑剔。
他二十岁金榜题名,以探花之姿入朝为官,是整个戊朝最年轻的六品官员,可母亲看着他的官服,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颜色衬你,但不如你大哥的紫色好看。”
紫色,从二品以上才能穿的紫色。
他大哥沈榆,从二品太子太傅,哪怕如今他的官职是文臣之首,可以和大哥平起平坐,可在母亲心里,似乎他永远比不上大哥。
马车停在尚书令府门前,沈植睁开眼睛,下了车,夜色已深,府中灯火阑珊。他穿过回廊,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封信,是沈榆生前写给他的。
“仲玉,母亲并非不疼你,她只是不知该如何疼你。你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从不向人开口,她以为你不需要。”
沈植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放回了抽屉里。
不需要。
是啊,他不需要。
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长青的消息在第二日傍晚送来了,沈植那时刚从中书省回来,官服未换,便坐在书房里听长青禀报。
“卫琢,礼部尚书卫青独女,年十八,其母不详,据卫府上下称,是产后不久病逝的。但属下查到一些疑点,卫青在乌州任职期间,曾与乌恒族往来密切。”
沈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长青继续道:
“卫琢自幼由卫青亲自教导,文韬武略、诗书典故,样样精通,女工绘画则平平,但算账理事是一把好手。卫青升任礼部尚书后,她随父迁居真定,至今未婚。”
“她在真定的名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