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犹豫了一瞬:
“…不太好。”
“说。”
“真定的官家小姐们,不太待见她,原因是她喜欢经商。”
沈植叩击桌案的手指顿住了。
“经商?”
“是,她似乎对赚钱生财之事极感兴趣,在真定城内偷偷经营了几间铺子,据说生意不错,官家小姐们认为她满身铜臭,俗气丢脸,便联合排挤她。”
“不过。”
长青顿了顿:
“她似乎并不在意。”
沈植微微偏头:
“不在意?”
“是。”
沈植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还有呢?”
他问。
“她自幼丧母,卫青在乌州任职时,官职不高,家境也算不上富裕,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乌州生活,见过不少民生疾苦,算是吃过苦的。她的性子爽利,不扭捏做作,说话直来直去,因此在官眷圈子里更受排挤。”
沈植沉默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随军在西北边境。那地方苦寒,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他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一刀砍中,是老兵拉了他一把才捡回一条命,晚上回到营帐,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手上的冻疮,没有对任何人说。
吃苦,他也会,只是他从不说,这个叫卫琢的女人,似乎也和他一样。
“长青。”
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明日宫中的春宴,谁去?”
长青微微一怔:
“按老夫人的意思,是让三公子去。”
沈植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封信上,便是沈榆写给他的那封。
“你去告诉叔谨,城东古玩铺子里,有他找了三年那幅《江山雪霁图》的真迹,今日不去,明日便要被人买走了。”
长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躬身退下。沈植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卫琢。
他端详着这两个字,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是要搅黄这桩婚事。
他是要抢。
第二日,一切如沈植所料。沈檀听说《江山雪霁图》有了下落,急得团团转。那是他寻了三年的心头好,画者是前朝大隐士林泉,传世之作极少,真迹更是凤毛麟角,他本想今日赴宴,可画铺老板说了,只等他到今日酉时,过时不候。
“二哥,这可怎么办?”
沈檀在沈植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陛下设宴,我不能不去,可那幅画…”
沈植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弟弟。
“我替你去。”
沈檀一愣:
“什么?”
“我替你去赴宴。”
沈植放下笔,语气随意:
“陛下只是设宴与近臣说话,并未指名道姓要沈家的谁去,你去寻你的画,我去赴宴,两不耽误。”
沈檀喜出望外:
“二哥,真的?”
“嗯。”
“太好了!二哥你太好了!”
沈檀一把抱住他,又飞快地松开,转身就往外跑。
“那我走了!替我向陛下问好!”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归寂静,沈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长青从门外进来,低声道:
“大人,三公子已经出府了。”
“备车。”
“是。”
沈植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官服,是一袭墨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他对镜自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幽深的光。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人。
宫中的春宴设在承香殿,沈植到时,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戊帝高居主位,正与身边的近臣说笑,高华鸢坐在右侧第一位,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哭过的痕迹。
沈植走进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人人都知道,帝王今日设下宴席,名义上是近臣们欢聚一堂,闲谈家常,可实际上,则是以此名义,让沈卫两家带着孩子相看一场,说出去也不算盲婚哑嫁,若无意外,这联姻便定了。
可包括高华鸢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当场,那未来要继承爵位的、如今要与礼部尚书独生女相看的人,明明是三公子沈檀,可来人分明不是。
而是他,沈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