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的引擎声彻底熄掉的时候，满车厢的嘈杂瞬间破土而出。

车门推开，郊外草木混着泥土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闷滞的热气。

眼底是铺开的青草地，连着远处规整的果蔬田，一条林间步道隐在葱郁的树影里，安静又朴素，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只有最平实的山野气息。

老陈抱着花名册站在车头，抬手压了压喧闹的人声。

“有序下车，楼下空地集合清点人数。宿舍两人一间，自由组队，剩的人我统一安排。禁止私自换房，二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团建。”

话音落，车厢里瞬间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下意识扭头找伴，不用商量，也不用多看，全班默认的固定搭档永远是固定的两个人。

韦所见单手勾着自己的黑色背包，指尖顺带捞过旁边洛嘉的书包带，动作散漫又熟稔。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少年语调轻佻，带着点惯有的少年痞气：

“稳了，不用抢，咱俩一间。”

洛嘉弯腰拎起自己的水杯，闻言抬眼。天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衬得肤色冷白剔透。

他性子素来冷淡，对组队、合群这类事毫无兴趣，整个人透着疏离感。

全班几十号人，他愿意凑在一起的，从头到尾也就韦所见一个。

他淡淡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嗯。”

前排几个男生看得眼熟，随口打趣：“得了，年度捆绑CP又锁死了，我还想蹭个韦哥当室友，没戏了。”

“别想了，韦哥眼里除了洛嘉，谁都看不见。重色轻友这一块。”

调侃声漫在车厢里，都是同班熟人之间的玩笑，“重色轻友”已经人尽皆知。

韦所见扯了扯唇角，没否认，也没接话。

他本来就偏心，偏得坦荡，在检讨大会上都敢给洛嘉当众表白，所以没必要藏。

目光落回洛嘉清冷的侧脸，指尖轻轻蹭了下书包肩带，拎着两个包率先往下走。

洛嘉跟在他身后下车，站在树荫下排队。

初夏的风掠过草地，带着果蔬清甜的气息。周围人声沸沸扬扬，有人凑在一起赌待会儿拔河哪组赢，有人讨论田间采摘的项目，还有人拿着手机搜附近的步道风景。少年少女的喧闹鲜活又直白。

清点完人数，分宿舍的流程走得极快。

不出所有人意料，最后剩下的两个名额，顺理成章落到韦所见和洛嘉身上。

农庄的双人标间很简单，两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干净整洁，没有多余装饰。推开窗就是成片的小树林，通风通透，算不上精致，却足够清爽。

韦所见把两个书包往桌角一放，舒展了一下胳膊，四下扫了一圈：“条件还行，比想象中接地气。”

洛嘉走进屋，顺手带上房门。他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整齐摆放在置物架上，动作规整细致。他有洁癖，忍不了脏乱黏腻，对居住环境要求不高，唯独干净二字不能将就。

“挺干净。”他低声评价。

“不用收拾这么细，就住一晚。”韦所见靠在桌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戏谑，“晚上疯一圈，回来照样乱。”

洛嘉头也没抬，指尖理平床单的边角：“乱了难受。”

韦所见笑着耸肩，不再多言。

他清楚洛嘉的性子，冷淡、自律、讲究细节，和随性散漫的自己截然相反，却偏偏处处合他胃口。

二十分钟后，楼下的集合哨准时响起。

两人并肩下楼，汇入人群。

白天的拓展项目排得很满，接力跑、三人四足、集体拔河，全员随机分组对抗。

操场上热闹震天，少年人的输赢从来直白。赢的人扎堆欢呼，输的人互相吐槽打趣，没人较真，满是松弛的少年气。

韦所见体能好，爆发力强，不管什么项目都是队内主力。跑接力的时候身姿利落，校服外套被风掀起，眉眼张扬利落，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洛嘉不爱剧烈运动，也从不主动出风头，全程安静配合队伍。他动作利落，不拖后腿，也不抢风头，大多时候站在侧边观望，清冷的气场和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每次一轮项目结束，韦所见都会第一时间挤到他身边。

他递过一瓶冰矿泉水，指尖擦过洛嘉微凉的手背，随口问道：

“累？要不后面的项目我替你上，你躲树荫底下摸鱼。”

洛嘉接过水，拧开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不远处打闹的人群：“不用，没必要。”

他不是怕累，只是嫌吵，嫌拥挤的人群太过聒噪。

韦所见看透了他的疏离，微微侧身替他挡住头顶的烈日，声音压得低了些：

“忍忍，白天都是集体活，教官在这里，逃不掉。晚上没人管，我带你躲清净。”

洛嘉闻言侧头看他。

树影碎光落在韦所见眼底，少年眼底的纵容直白又明显。洛嘉冷淡的眉眼稍稍柔和，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团建当中有人偷懒耍滑被队长揪回来，有人拼尽全力跑得满头汗，有人坐在草地上互相吐槽体能垃圾，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团建结束，老师带着全班走进田间地头。

成片的果蔬大棚整齐排列，青绿的秧苗铺满田地，农庄的工作人员挨个讲解农作物的习性，允许学生适度采摘成熟的小番茄。

全班瞬间散开，三三两两踩在田埂上，好奇观望、采摘、说笑。

韦所见陪着洛嘉走在人少的田边小路，避开拥挤的人群。

“平时城里见不到这些吧？”韦所见摘了颗洗净的红番茄递过去。

洛嘉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从小在城区长大，极少接触田间烟火，对这些东西谈不上陌生，却也绝不熟悉。

“少见。”他简短道。

“我老家乡下遍地都是。”韦所见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好奇神色，唇角微扬，“以后放假，带你回去逛，比这有意思。”

洛嘉垂眸看着掌心的果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可以。”

两人慢悠悠逛完田间，跟着大部队走林间步道徒步。

林荫浓密，隔绝了午后燥热。脚下铺满细碎落叶，风穿枝叶，沙沙作响。

“我的天……这次回去之后还有一堆作业啊。”

“这次研学完了之后就该期末考了吧，学校真会挑时间。”

“哎！不许内卷！你这人出来玩怎么还拿书！”

……

韦所见和洛嘉始终走在队伍最后，不靠前，不落后，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日暮西沉，夜色慢慢压下来。

农庄的空地上早已架好烧烤炉，炭火燃起，袅袅烟火升起。

油脂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烤肉的香气漫遍整片场地。

全班自发围坐几桌，分工搭伙，洗菜、串串、烤火，忙得热火朝天。

不知是谁偷偷搬来几箱低度果啤，压低声音招呼众人。

高中生的放松向来简单，无人管束的夜晚，一点小小的放纵就足以让人雀跃。

有人端着纸杯凑过来，递到两人面前：

“来点？低度的，不上头，凑个热闹。”

韦所见第一时间看向洛嘉，眼神带着明确的阻拦。

他太清楚洛嘉的酒量。

这人沾酒就晕，体质极其不耐酒。之前聚餐试过一次，两口果啤就能让他清冷的气场彻底卸下来，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韦所见从来不让他碰酒，一是怕他难受，二是不喜欢他不清醒的样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但今晚不一样。

洛嘉今天的状态很松，眼底带着平日没有的鲜活，整个人褪去了惯有的冷硬，难得兴致很高。

洛嘉看着递来的杯子，抬眼看向韦所见，语气平淡：

“少喝一点，没事。”

韦所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最终松口。他拿过杯子，只给洛嘉倒了浅浅一层，堪堪盖住杯底，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就这一口，不准多喝，晕了我不管你。”

洛嘉没反驳，小口抿了一点。

清甜的酒意漫开，轻微的麻痹感顺着神经散开，浑身的紧绷感彻底松弛下来。

韦所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陪着他浅酌。

夜色渐深，炭火通明，喧闹声此起彼伏。几杯酒下肚，众人兴致更高，有人高声提议玩谁是卧底，没人较真输赢，纯粹图个乐子。

桌椅迅速围圈，全员落座，随便定了规则，不严谨，主打一个瞎玩胡闹。

手机随机分发词条，洛嘉低头看清屏幕的瞬间，眸色微顿。

在场所有人的平民词条是床，唯独他的卧底词条，是棺材。

……这什么几把玩意儿。

这局肯定不简单。

游戏随便从右手边开始发言，没人细细推敲，全是随口瞎扯，全程嘻嘻哈哈，半点没有正经推理的样子。

钱序摆烂开口：“每天必用，居家必备。”

舒知意看没人接就自己先笑着接话：“躺着休息的地方，人人都有。”

张旭峰没抽到卧底他觉得没意思，就敷衍跟风：“软的多，硬的少，用途一样。”

全是糊弄式发言，没人好好描述，场上氛围松松散散，满是笑声。

轮到韦所见的时候，他挑着唇角，眼神若有若无扫过身侧的洛嘉，语气带足了少年骚气的调侃，慢悠悠开口：

“这个东西……一般情侣之间会在这个上面……懂得都懂。”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炸开爆笑。

“卧槽韦哥你真敢说！”

“懂了懂了！过于懂了！”

“开车不收敛是吧？公开搞黄色！”

“这描述太精髓了，没法接！”

“哦呦你这小子往谁那儿看呢！”

满场哄笑，所有人都只顾着起哄玩梗，压根没人琢磨词条对错。

韦所见笑得肆意，眼底藏着戏谑，他大概能猜到词条反差极大，毕竟能让他这么发挥的日常物品，结合卧底机制以及这帮人完全不好好出题的性子来看，大概率是很离谱的梗。

最后轮到洛嘉。

酒意染上脸颊，给他冷白的肤色添了一层浅红。他看着众人乱七八糟的发言，脑子有点飘，两个词条的反差离谱到他都不知道怎么圆。

床。棺材。

八竿子打不着，唯一的共同点，只有“躺”。

洛嘉沉默两秒，语气平平淡淡，一本正经糊弄：

“封闭和开放的都有，安静的时候待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