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最后一天上午的行程是登山,这座城郊的观景山不算险峻,却胜在绵长,层层叠叠的石阶蜿蜒盘旋着通向山顶,台阶高低错落,爬起来格外耗费体力,没走多久,就能听见周遭同学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班里的男生向来爱闹好胜,刚抵达山脚就扎堆往前冲,勾肩搭背地互相较劲,比拼谁最先登顶,喧闹的笑闹声顺着山道往上飘,鲜活又热闹。
韦所见原本也混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性子张扬,胜负心向来刻在骨子里。换做以往,他铁定甩开所有人,一门心思直冲山顶,半点不会放慢脚步,非要拿个第一才肯罢休。
少年长腿迈得极快,几步就甩开了大半人群,风掠过额前的碎发,带着山间微凉的草木风。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提速冲刺的时候,指尖一空,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一瞬,脚步下意识就顿住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回头扫视整条长长的山道。
视线穿过层层人影、错落的石阶,穿过往前涌动的人群,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捕捉到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韦所见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股直冲顶峰的燥热胜负欲,像是被山间的清风瞬间浇灭了大半。
他干脆彻底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侧身回头静静望着下方。
远处的山道里,洛嘉走得格外慢悠悠,和周遭争先恐后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耐力不算出众,天生不爱争抢,更没半点心思参与这群男生幼稚的竞速比拼。
旁人全都步履匆匆、埋头赶路争先,恨不得一步跨两个台阶,唯独他全程走走停停,步伐松弛又随性。
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山间层层叠叠的绿树、崖边盛放的野花、远处缭绕着薄雾的山景,一点点慢慢拍摄,专注地记录着沿途的风景。
他向来不爱对着镜头自拍,一副彻底摆烂摸鱼、与世无争的模样。
韦所见站在高处,静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时不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观察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看着他低头调整手机焦距,指尖轻轻点动屏幕,安静又温柔。
心底最后一点想要冲刺登顶的劲头,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第一名、最快登顶、所有人的夸赞,这些从前让他格外在意的东西,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比起虚无的名次和热闹的簇拥,他心底最真切的念头,是和洛嘉慢慢走完这整条山路。
韦所见索性抬脚走到一旁空旷的半山腰平台,后背轻轻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单手插着口袋,安安静静地等候。
前方队伍的喧闹声、起哄的叫嚣声渐渐飘远,随着人群不断向上,山道慢慢变得空旷寂静。
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韦所见垂着眼,心底藏着一点隐秘的私心,暗暗期许着:
最好所有人都快点上去,最好这条路再长一点,最好能这样,只有他和洛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越久越好。
没人打扰,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漫长的等待里,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糖,是昨天特意给洛嘉准备的蓝莓味硬糖,贴合那人的喜好。
他不急不躁,全然没有往日半点耐不住等待的性子。
足足等了十多分钟,身后才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洛嘉才缓步踏上这片平台。
爬了大半段山路,哪怕走得极慢,也依旧耗费了不少体力。
他光洁的额角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沾湿了细碎的黑发,白皙的脸颊透出一层浅浅的薄红,胸口呼吸微微起伏,气息比平时乱了些许,但眉眼神情依旧淡然松弛,不见半分狼狈急躁。
“可算上来了,爬这么慢。”韦所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打趣,眼底却藏着满满的温柔,目光牢牢锁在他泛红的脸颊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洛嘉闻言,缓缓收起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调清冷平缓:“又不比速度,着急往上冲干什么,累得气喘吁吁没必要。”
他向来懒得为了无谓的输赢消耗自己,舒服自在永远是第一位的。
“换以前我早就冲到山顶等着了。”韦所见耸耸肩,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深意。
洛嘉抬眸看他,眼神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那你今天怎么停下不走了?”
韦所见望着他干净清冷的眉眼,看着他还未褪去的薄红耳根,心跳悄悄乱了一拍,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一群人挤在山顶乱糟糟的,吵得头疼,没什么意思。”
洛嘉微微挑眉,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淡淡反问:“你平日里可处处都不肯认输。”
那人张扬好胜的样子,他看了整整两年,从来都是事事要强、从不愿落人半步。
“得分事情。”
韦所见往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视线完完全全落在洛嘉身上:
“跟别人较劲没意思,陪着你闲逛反倒舒服。”
平台四周早已看不到任何同学的踪影,喧嚣尽数褪去,林间静谧无声,只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
四下无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韦所见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清隽眉眼,看着他微湿的额发、泛红的脸颊,心底的悸动翻涌不休,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又克制,唇瓣轻轻擦过洛嘉柔软微凉的唇角。
只是极短暂、极轻的一个触碰,像羽毛拂过心尖,却瞬间点燃了两人的心跳。
温热的触感残留不散,洛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整片肌肤烫得惊人。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胡闹。”
他清冷的声线微微发颤,连自己都没能察觉。
韦所见看着他泛红欲滴的耳根,看着这人明明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狡黠:
“这儿又没人,怕什么。”
整片山林安安静静,连风声都温柔了,根本不会有人过来。
洛嘉不再搭话,生怕自己再开口就露了破绽,只能转身抬步,继续朝着山顶行进,只是原本从容平稳的步伐,悄悄乱了半拍。
韦所见见状低笑一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和他并肩前行,两人彻底和前方的大部队拉开了长长的距离,彻底独处山林之间。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绿树成荫,光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一路沉默前行片刻,洛嘉才平复好心底的波澜,侧头看向身侧步步跟随、半点不催促的人,轻声开口:
“你不是最嫌弃做事拖沓的人吗?今天倒是格外有耐心。”
韦所见从前最烦别人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哪怕是同学朋友,拖沓一点他都会忍不住催促,唯独对自己,永远无限包容。
韦所见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山路,余光却全程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别人拖沓我自然不耐烦,对你自然不一样。”
“典型的双重标准。”洛嘉无语。
“谈恋爱本来就这样。”
韦所见语气随性坦荡,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我还巴不得这条路能再长点。”
长到可以一直这样,只有他俩,慢慢走,没有尽头。
山路越往上越发陡峭,石阶又高又陡,持续攀爬下来,腿脚发酸发软。洛嘉懒得跑快,时不时就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缓口气。
换做旁人慢吞吞走走停停,韦所见早就没了耐心,可面对洛嘉,他全程完美顺着对方的步调,他停,韦所见就跟着停,他走,韦所见就慢慢跟上,半句催促都没有,全程陪着他休整。
洛嘉缓过气息,看着他格外纵容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你就一点不担心掉队被老师说?”
全班都在往前赶,只有他们两个人慢悠悠拖沓在后,摆明了就是故意掉队。
“顶多随口说两句而已,算不上什么事。”
韦所见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天塌下来都不如陪洛嘉散步重要,“老陈早就见怪不怪了。”
“心态倒是挺好。”洛嘉轻声感慨。
一路走走停停,耗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两人才终于踏上宽阔的山顶平台。
全班同学早已全员等候在此,三三两两坐着休息、喝水聊天,显然已经休整许久,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落在姗姗来迟的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打趣。
班主任老陈抱着手臂站在队伍前方,瞧见慢悠悠归队的二人,无奈出声询问:
“你们俩干什么去了,怎么耽搁这么久?掉队掉得也太彻底了。”
韦所见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洛嘉,指尖悄悄蹭了蹭对方垂在身侧的衣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隐秘的笑意,安安静静没有出声解释。
洛嘉也神色淡然,沉默不语,微微垂眸默默归队站好。
众人休整片刻,很快聚拢在一起排队拍摄集体合照,整齐站好队形,随着相机快门落下,为期两天的研学集体行程,正式收尾。
合照拍完,大家迅速散开,自由活动二十分钟,不少同学围在栏杆边看山景、拍风景,或是凑在一起分享零食。
山顶观景台旁立着一处木质祈愿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许愿牌,风一吹,木牌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班里不少同学都凑过去提笔写心愿,有写逢考必过的,有写财富自由的,还有写今年脱单的。
韦所见也随手抽了两块小木牌,递了一块给洛嘉。
洛嘉没什么执念,随意提笔写了两句平安顺遂的短句,系好便退到一旁。
反观韦所见,背对着人群遮得严实,笔尖落得认真,写完后对折木牌,牢牢系在最高的枝干上,谁也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写完之后,韦所见找了个极佳的拍摄地点,立刻掏出手机,脚步不停走到洛嘉身边,微微抬下巴:
“过来,拍个照。”
洛嘉轻轻摇头,习惯性拒绝:
“不要,我不上镜。”
他向来不爱拍照,不习惯镜头,总觉得镜头里的自己僵硬别扭,远不如实景自在。
韦所见听完当即低笑出声:
“你还不上镜?那还哪有人敢拍照啊,你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他是真心觉得,洛嘉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清冷干净,眉眼出众,怎么拍都好看。
洛嘉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玩味,故意开口逗他:“所以你是因为我长得好看看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