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岚在布袋中翻找半天，也没有恰好的钱。他掏出一些碎银，面带微笑的将银两递出：“我身上就这些，不知够不够，如果多的话不用找了。”

花贩正因这一身穿金戴银却只买一束花的人发愁，可就在接过那些碎银的瞬间，花贩的双眸瞬间亮起，低着腰，声音恭敬道：“诶，好、好。好~多谢客官。”

接过银两后，花贩并未直接递出那束桂花，而是修修剪剪，且在一旁布了几束山茶花和满天星。

谢霁岚伸出手，掐住花梗，缓缓抽出那束桂花，声音轻柔又坚决：“只要桂花就好。”

说罢，不待花贩反应，谢霁岚转身离去。

回望舒山的一路上，谢霁岚总是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即便平日里再不起眼的草，也要多看两眼。

发顶忽地一湿，一抬头，一颗雨水落进他眼中。谢霁岚顿时清醒片刻，他才察觉，自己费时在赶路上太久了。

谢霁岚拖沓着脚步坐在庭院下，盯着青石路上的片片水洼，脑中不断响过苏纤云的话。

“胆量和鲁莽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若你今日的冲动，日后会酿成大祸。你就要承担后果。”

客栈内，苏纤云的声音太重了，重的可以挑断谢霁岚心中最后一根弦。可他的声音又太轻了，轻的谢霁岚险些听不见。

谢霁岚低眸望着桂花出了神，面前倏地多了副身影。他也感受到，落在身上的雨，不再那么冰冷。

苏纤云的叹息融在雨中、雷声、闪电中。他声线略带沙哑：“谢霁岚，别耍脾气。”

少时，那人总是赌气，时不时淋暴雨，也会常在暴雪天坐外面几个时辰。每次不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就不肯罢休，美名其曰，你不管我，那我也不管了。

这样的小把戏，苏纤云见多了。

苏纤云本以为谢霁岚会因今日他的责骂而气愤，会因任府布庄之事闹别扭。可对方缓缓抬头，露出的却是意料之外的通红的双眸。那双眼中，布满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苏纤云呼吸一滞，终是硬下心肠：“任府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他原本想借着此事与谢霁岚好好谈论无相楼的。可见到谢霁岚满脸泪水那一刻，苏纤云心底莫名生起一丝烦躁，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怅然。

心中想着“太危险了”、“你不要冒险”，到嘴边却成了“用不着你操心”。

见谢霁岚爱答不理的态度，苏纤云气的全身颤抖，但撑着伞的手却怎么也没松。

“谢霁岚。”

“师尊……”

几乎同时开口。

谢霁岚哭的身子不停颤抖，攥紧衣角，酝酿好情绪，壮着胆子开口说了几个字，却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打碎在空中。

苏纤云眉头微蹙，似是怕对方又要闹，冷着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可谢霁岚却紧闭双唇，不愿再说出口一个字。

苏纤云压下心底怒火，将语气放轻，好商好量道：“谢霁岚，我的意思是，你要信任洛衡，他靠得住。”

谢霁岚依旧不吭声。

苏纤云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伞柄被他攥的更紧，却依旧没收。

“谢霁岚，你再不说话，我走了。”

以往，他都是耐着性子陪谢霁岚谈。可这次，谢霁岚愈发难搞，一字不说。苏纤云最厌恶这种。若对他不满，对他恨之入骨，对他哪怕抬头都不想见到彼此，只要说出口，苏纤云不会有一丝气愤。

苏纤云欲转身，谢霁岚猛地双膝跪地，扑通一声，声响大到掩过雷雨声。谢霁岚也顾不上苏纤云外衣下被低温冻得发凉的双腿，顾不得那人的挣扎，更不顾自己身为听雪剑尊的一世英名。

谢霁岚脸颊紧贴苏纤云大腿，撒娇似的缓缓蹭着。他却发觉，师尊的外衣下摆及外裤都湿透了。

原来，方才的伞只打给了他一人。

苏纤云被抱住双腿时，全身一僵，轻着动作抬了抬腿，却怎么也动不了。他眉头皱的更紧：“谢霁岚，你不要闹。”

谢霁岚趴在腿侧，声音轻柔又振聋发聩：“师尊……”

苏纤云轻叹一声：“说。”

“别不要我……”

原来，刚刚被雷雨声打断的，是谢霁岚无论前世今生，无论年幼壮年，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对苏纤云说的。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开口说了这四个字，却如泼水般，被洒在空中，融进青石路缝。

苏纤云微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四个字会从谢霁岚口中说出。

谢霁岚未等到对方的回应，发疯似的拼命摇着头，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收得更紧，嘴里又喃喃了一遍：“别不要我……”

苏纤云心尖一颤，轻轻拍抚环住自己双腿的手，随意向前一步，挣开了。

这双搂紧的手，对他来说，算不上束缚。

苏纤云转过身，蹲在谢霁岚面前，抬手替对方擦去眼泪，轻声安抚：“没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