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睁开眼,有些疲惫地盯着电脑屏幕,忽然开口道:“你想要告诉人什么呢?”
没有回应的声音,夏至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开始吧。”
“炮灰404系统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出工出工。”夏至被人拍醒了。
她脑袋有些痛地看向周围。
“别磨蹭了夏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夏至看向对方,对方正在往工具箱里放东西。
她又看了一圈周围,把自己桌子下面的工具箱也拿了出来,照着旁边的人做的往里放东西。
“这是去做什么?”夏至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周寄言看向她,眨了眨眼,回答道:“清理自杀现场。”
夏至也跟着眨了眨眼:“啊?”
“啊什么,走了。”周寄言背上工具箱,径直往外走。
夏至赶忙扣上工具箱,也背上跟了上去。
上电梯前,夏至视线扫到了电梯间的电子屏,上面的时间显示为2:45。
是凌晨,不是下午,这是出了大楼夏至得出的结论。
跟着周寄言往一辆白色小面包车前走了过去,周寄言把工具箱扔到后座上,很自然地坐进了驾驶位,夏至也把工具箱扔到了后座的另一边,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
看着周寄言弄导航的时候,夏至问道:“还有专门干这个的吗?”
“有。”周寄言点头,弄好导航之后启动了车子,“很多职业不接触的话是很难想到的。”
夏至看向车窗外面,这会儿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车子也很少,显得特别安静。
夏至刚醒来那会儿还是有些迷瞪的,但现在只剩下紧张了。
大概是人的情绪会散发出来,周寄言忽然问道:“紧张?”
“有点儿。”夏至如实答道。
“不用紧张。”周寄言说道,“一般咱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尸体了。”
夏至点点头:“我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害怕看见尸体而紧张,就是……”
夏至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周寄言并没有去问夏至想表达什么,只是配合着一起沉默。
就这么沉默着,车子驶进了一个小区,夏至朝车窗外看过去,是个老式小区,路灯稀稀疏疏的亮着,树影投到地上,晃啊晃的,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夏至已经大概知道是哪里了,因为有辆警车停在那儿。
周寄言找地儿停了车,对夏至说道:“走吧,拿上工具。”
夏至点了点头,跟着周寄言一块儿下了车。
俩人拿着工具走到警车前面,周寄言朝警察出示了证件,夏至看到,也跟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点了点头开口道:“跟我来吧。”
跟着警察进了单元门,楼里没有电梯,声控灯有的灵敏,有的迟钝,楼道里散发着一股潮潮的气味。
就这么一路爬,爬到了顶层,夏至压制住自己的呼吸声,避免听上去呼哧带喘的。
警察推开门,把他俩带了进去,一进屋一股血味儿扑面而来,夏至微微皱眉,扫了一圈室内。
客厅内有血迹,但并不多。
警察朝卧室的方向抬了下大拇指,转身就出去了。
夏至听到警察下楼的声音,她转头看向周寄言。
“走吧。”周寄言说道。
周寄言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夏至跟在他后面,看到屋里的场景,握拳挡了下嘴。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上面有个水盆,水里面已经全是血了,地面上洒了一些带血的水,床上,床头柜上也都有血。
淡粉色的床单和被罩也被血染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
周寄言把工具放下说道:“还行,不算太难清理。”
见夏至没应声,周寄言朝夏至看过去:“你没事儿吧?要不先去外面缓一下?”
“没事儿。”夏至摆了下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从哪儿开始?”
“哪儿都行。”周寄言说着也把手套戴上了。
“我先去把水倒了。”周寄言端上水盆出去了。
夏至走到床边儿,开始往下撤床单。
“床垫上也有。”等周寄言倒完水回来,夏至对他说道。
“嗯,这些回头都要问一下逝者家属。”周寄言拿起抹布开始擦床头柜上的血,“他们确定不要了的话,就带走销毁,还要的话,让他们自行取走就可以。”
夏至点了点头,把床单和被褥理到一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床边淋上的血。
“不好擦的用这个喷一下。”周寄言递过来一个喷壶。
夏至接过来看了一眼,喷了一些在床边上,等过了一会儿再擦确实就好擦很多了。
“我以为咱们会配喷枪。”夏至说道。
“配的。”周寄言边投抹布边说,“不过一般这种相对密闭,面积又很小的空间一般不会用喷枪。”
“那什么场景会用?”夏至问道。
“路面清理。”周寄言说道:“跳楼,卧轨这类的。”
夏至“噢”了一声,没再多问。
夏至擦到靠近床头的地方,看了一眼墙壁:“墙上的需要管吗?”
周寄言看过去,走到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个小的滚筒漆递给夏至:“用这个。”
“好的。”夏至接过去,在墙上有血迹的地方滚了几遍,直至血迹被遮盖住。
其实工作量不算太大,他们俩把卧室全清理完也就用了一个多小时,夏至最后把卧室的地板连带着客厅和卫生间的地板全拖了一边,把拖把洗干净,工具收好,周寄言那边儿刚好也打完电话。
“不要了。”周寄言说道,“那咱就给搬走吧。”
夏至点点头:“先把床单和被罩什么的拿下去一批吧,床垫一会儿咱俩再上来一次就行了。”
“行。”周寄言背上工具箱,“走吧。”
俩人把手里的东西都先放回车里,又上楼去搬床垫,正当他俩准备把床垫抬出来的时候,夏至看到床底下有一个类似纸条的东西。
夏至弯腰把纸条抽了出来。
“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这是纸条上的字。
夏至沉默地看着,递给了周寄言。
“这个一会儿得交给警察。”周寄言说道,“算是物证。”
夏至点了点头,看向床头柜上的书和桌子上的化妆品:“那这些呢?”
“没有沾上血迹的个人物品是由家属或者房主处理的。”周寄言说道。
“明白了。”夏至回应道,“咱俩竖过来抬是不是好弄一些?”
“可以。”周寄言把字条收了起来,正要去扶床垫的另一边,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齐向门口看了过去,一个女生从门口探出脑袋来,她站在门框处往屋里看了看。
“都收拾完了?”女生的语气有些有气无力的。
夏至和周寄言相互看看,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噢,我是她室友。”女生看夏至他们的表情意识到对方并不认识自己,“我住对面那个卧室的。”
夏至点了点头,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儿什么。
“这会儿又像她的屋了。”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她扶着门框,像是想找个支撑的地方。
“是你发现的?”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嗯。”女生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之前完全没发现来着。”
夏至知道她那个笑不是笑,因为再不笑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非常……”女生哽了一下继续说道,“乐观,看上去。”
“经常……”女生的手在身前不明形状地动了动,“开导我。”
夏至和周寄言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
“所以,完全,完全……”女生说着摇了摇头,忽地捂住嘴转身出去了。
夏至和周寄言对视了一眼,夏至开口道:“我去看看。”
周寄言点了点头,让开路让夏至出去了。
夏至跟着女生进了卫生间,女生正撑着洗手池干呕,其实没吐出什么来,反的酸水。
夏至摘掉手套,胡撸着女生的背:“没事儿吧?”
女生摆了下手,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捧水,倒进嘴里漱了漱口。
“得亏没吃东西。”女生抽了张纸巾把嘴和脸擦干净。
“你这个状态要不要找家人或者朋友过来陪陪你?”夏至问道。
“没必要。”女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像我们这种外出来打工的,家人离得都比较远,因为这个让他们过来也不现实。”
“她父母过来一趟也很费劲的。”女生大口喘着气,“朋友,朋友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明天不上班,别人也要上班的。”
“那你自己待这在儿没问题吗?”夏至皱眉道。
“我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女生苦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住得下去?”
“你忙你的吧。”女生继续道,“我这打扰你们工作了。”
女生转身出去,看了一眼逝者卧室的方向,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了进去。
“没事儿吧?”等夏至回来,周寄言问道。
夏至摇了摇头。
把床垫从客厅往外搬的时候,夏至看到了对面卧室虚掩的门,她忽然对周寄言说道:“稍等一下。”
夏至敲了敲门,女生在里面说道:“请进。”
夏至推门进去,看到女生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那个,需要帮忙吗?”夏至说道,“我们正好有车。”
女生背对着夏至胡撸了一把脸,起身朝夏至笑了笑:“谢谢你们,不用了,我真收拾完还得有一阵儿,而且我已经预约了搬家的师傅,你们快忙你们的吧。”
“那行。”夏至点点头,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多保重。”
女生眼眶里的泪水有再次往外涌的意思,但她没让它掉下来,而是依旧朝夏至笑了笑:“你们也,多保重。”
把床垫搬进车后备箱里,周寄言把字条交给了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打过招呼,夏至和周寄言坐回到车子里,夏至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周寄言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看了看她:“还好吗?”
“还好。”夏至收回视线,“你干这活儿多久了?”
“有一阵儿了。”周寄言从车位里拐了出去。
“什么感受?”夏至问道。
“其实没什么感受。”周寄言说道,“看多了就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觉得能理解。”周寄言的语气很平淡,“大家都没什么办法。”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会选这个。”开出小区,周寄言继续说道,“大概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人在活着的时候很难得到彻底的解脱。”夏至说道。
“人这一辈子。”周寄言在红灯前停了下来,“看谁更能忍而已。”
“大家都是忍者神龟吗?”夏至看着人行横道的绿灯跳动着倒数,忽地苦笑道,“忍来忍去的忍个没完。”
“那你说大家应该怎么办?”绿灯的闪烁结束,变为红灯,头顶的红灯变绿,周寄言启动车子,“你可以试着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周寄言说出了字条上的那句话。
夏至有些呆滞地看着前面,呼出一口气,诚实地说出了心里的答案:“到死。”
周寄言没再说话,夏至也没再说话。
车子再次驶进公司,周寄言直接把车开到了销毁处。
让夏至没想到的是,销毁处竟然在排队。
有人排队的时候下车闲聊,夏至开着车窗,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明天什么班?”
“白班。”
“连上了?”
“可不呗。”
“但也行,白班活儿少点儿。”
“拉倒吧,现在谁还挑时候。”
“也是,跟有什么绩效似的。”
“没辙,压力大啊,你管天管地,管得住人家要死吗?”
“你说怎么就都想不开呢?”
“也不见得,可能是想开了。”
“行了,不说了,到我了。”
“赶紧吧,回去歇会儿,连着白班呢。”
夏至眨了眨眼:“这么多吗?”
“什么?”周寄言看向她。
“自杀的人。”
“挺多的。”周寄言说道,“其实你不干这个工作很难知道的。”
“自杀这种消息封锁得比较快。”周寄言开着车往前挪了一点儿,“不封锁也不行,那个叫什么来着,维特效应。”
“理解痛苦,但也要理解生命的宝贵。”周寄言看了看前面排队的车,“听着有点鸡汤,但生命确实值得被尊重。”
夏至点了点头:“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鸡汤的,活着最重要,但那些自杀的人并不见得是不明白这点。”
“如果把自杀的人很潦草地归结为他们只是轻视生命,那自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夏至继续说道。
“所以说要理解痛苦,而非指责。”周寄言说道,“其实现在的舆论环境已经好了很多了,再往前是有很多人不能理解的。”
“到咱们了。”周寄言说着,车子已经开到了销毁处的门口。
夏至跟着周寄言下了车,周寄言在销毁处门前的屏幕上刷了下工牌,屏幕自动解锁,夏至看着周寄言在里面录入了销毁物品的所属地信息和物品信息。
“抬吧。”周寄言说道。
于是两个人把后备箱的床垫、被套、被褥、枕头等等搬进了销毁处。
全部搬完,周寄言又在门前刷了一次工牌,销毁处的大门关上,周寄言对夏至说道:“行了,走吧。”
俩人上了车,夏至往后看着,发现后面的人刷工牌,销毁处的大门再次打开,刚才他俩搬进去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这样就结束了吗?”夏至忽然问道。
“嗯,正常情况下就叫完事儿了。”周寄言说道,“除非警察找咱们配合他们做一些后续的工作,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夏至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天咱俩什么班?”夏至问道。
“还是夜班。”周寄言回答道,“夜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有活儿就出工,没活儿就待着,但需要在公司待命,上下班要打卡。”
“听着很命苦。”夏至忍不住说道。
“实际干起来也挺命苦的。”周寄言说道,“不过工资很高就是了。”
夏至笑了笑没说什么,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嗯,希望别再来活儿了。”周寄言把车子拐进了地库。
俩人回了办公室,夏至坐着准备眯一小会儿,其实说困也不困,但就是感觉很累,特别疲惫。
她这边眼睛闭上还没有一小会儿,那边儿周寄言桌上的电话就又响了。
夏至有些绝望地睁开眼,坐直了看向周寄言那边儿。
周寄言“好的”了几声,挂断了电话,他看向夏至开口道:“来活儿了,还是个急活儿。”
夏至维持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走吧。”
“什么情况?”一边往地库走,夏至一边问道。
“是个学校。”周寄言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咱们得赶在学生上学前收拾完。”
夏至也跟着看了眼时间:“那很赶了。”
“应该不算难收拾。”周寄言坐进车里开了导航。
夏至看向他,听到他继续说道:“跳楼的,直接用喷枪就可以。”
两个人到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于是赶忙拿上工具往学校里走。
给校门口的保安看了证件,警察正好往他们这边儿来,看见他俩便招手道:“这边儿。”
跟着警察到了现场,现场要比夏至他们预想的难处理一些,人掉下来的地方是个车棚,棚子顶部,部分自行车上面,车棚旁边的花坛上都有喷溅的血迹。
“直接用喷枪。”周寄言看了一眼情况,“你弄下面,我弄上面的。”说完,周寄言又问保安要了梯子过来。
“你往里站一点。”周寄言摆梯子的时候说道,“一会儿淋你身上了。”
“好的。”夏至拿着喷枪主要清洁自行车和地面上的血迹。
等周寄言喷完棚顶,夏至又把地面连带着花坛边也喷了一遍。
检查了一遍近处的自行车,确保都没有血迹了。
“可以了?”警察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周寄言说道,“您看一下。”
警察倒是信得过他们的样子,点了点头:“撤吧。”
夏至和周寄言收拾好工具,有种连滚带爬的感觉回到了车上,夏至看着校门口,又看了眼时间,已经有学生在往学校里走了。
“这算完事儿了吗?”夏至叹了口气。
“算吧。”周寄言说道,“撤了。”
回到公司,正好八点,俩人都是往工位上一坐,靠着椅背愣神儿。
其实这个工作本身对于夏至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困难的地方,只是有种很劳神的感觉,虽然看不见尸体,但现场也并不是什么会让人轻松愉快的地方。
想要完全不受影响是很困难的,就像周寄言说的那个什么效应,高频次地接触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对精神和意志力的考验。
“下班吗?”周寄言问道。
夏至紧紧闭上眼又睁开,看向周寄言:“你下吗?”
“下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周寄言说道,“我送你?”
“行。”夏至直接答应下来。
“走吧那就。”周寄言起了身,“先去打卡,把工服还了。”
“好。”夏至跟上周寄言的步伐。
每个楼层都有自己打卡的地方,也有单独的工服回收处,刷完工牌,把工服扔进去就可以了。
夏至扔完工服,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看不见底。
“这是通的。”周寄言在她旁边儿解释道,抬手指指上面,又指指下面,“从上到下,一个通道,扔进去都会到达工服清洗消杀间。”
“噢。”夏至理解地点了点头。
“走吧。”周寄言说道。
“我还以为要开那辆小面包呢。”夏至跟着周寄言下了地库二层,这里面大部分都是私家车。
“咱们日常工作的车非出工状态不允许开,这个有规定。”周寄言打开副驾的车门,“而且说实话大家也不想开,穿着自己衣服坐进去没准儿又要沾上血之类的。”
夏至点了点头,钻进了副驾:“谢谢。”
周寄言朝她点了下头,把车门关上了。
夏至在副驾找地址的时候,周寄言启动车子说道:“先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