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凉,回去吧。”
他对小花娘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范宝珠,那女孩立刻垂下了眼,乖顺地由丫鬟扶着,慢慢挪回了范家那边的营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范宝珠确实安静得出奇。她不吵不闹,大部分时间靠在骡车的行李上,一双眼睛却像浸了水的黑石子,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周围。
她看白狗安静地趴在陈琪脚边,看小花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着那只毛绒绒的松鼠,有时候还跟它说话似的,在笑,看小花娘因为害喜而苍白疲惫的脸。
她的目光不再带有之前那种赤裸裸的掠夺,反而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陈琪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打猎多年,深知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因为它们学会了隐藏獠牙。
他磨刀的时间更长了,夜里守夜也更警醒,狗牙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四处乱跑,总是紧跟着陈琪,或者守在小花家的营地旁。
这天午后,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林子边休息。
小花将松鼠放在一个破旧的背篓里,让它在篓口附近看风景,自己则去不远处帮母亲打水。
小花已经跟松鼠说好了,等她找到附近的通道,一定会跟着它进去里面买粮食,本来小花娘还有陈琪都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他们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大家都开始吃起来带树皮的饭,这才作罢。
反正小孩子他们也会看着,就算这会说话的松鼠妖怪要骗小花,把她拐走吃了,他们家只要时时刻刻换个人盯着,就不会有事。
这时,范宝珠由丫鬟搀着,慢慢踱步过来,停在了背篓边。她蹲下身,伸出手指,似乎想去触碰那些嫩黄色的小松鼠。
“别动它。”
陈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寒气。
范宝珠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收回。她抬起头,看着陈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疑惑:“陈家阿兄,我只是看看,它很可爱。”
陈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像山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范宝珠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陈家阿兄好像很讨厌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眼神却平静无波。
“我讨厌麻烦。”陈琪回答。
范宝珠笑了笑,那笑容在她尚显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是啊,麻烦。”她重复了一句,不再看陈琪,转身慢慢走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陈琪的眼角瞥见,她的手指极其迅速地从背篓边缘拈走了什么——那是一小片带着尖利木刺的篾条,不知何时被她掰断藏在指间。
若她刚才真的去“触碰”松鼠,那木刺很可能会划伤它。陈琪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孩子气的恶作剧,这是不动声色的恶意。
傍晚宿营,生火做饭。村民们各自围着小小的火堆,分享着为数不多的食物。气氛有些沉闷,连孩子都很少哭闹。
逃荒的路看不到头,而身边的“自己人”里,却藏着一条冰冷的毒蛇,这种感觉比饥饿更让人难受。
范老爷端着一碗略稠些的米粥,走到陈琪这边的火堆旁,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陈琪,多亏了你,宝珠才好得这么快。这碗粥,你……”
“范老爷客气,”陈琪打断他,没有接那碗粥,“小姐身子弱,留给她吧。”
范老爷讪讪地收回手,叹了口气,在火堆边坐下。“宝珠这次是吓着了,也懂事多了。”他像是在对陈琪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等她再好些,我让她来给你,还有小花家道个歉。”
陈琪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老爷,前头路还长,看好小姐比什么都强。”
范老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人,大部分村民都蜷缩着睡去。陈琪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磨得锋利的柴刀。白牙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机警地转动。
狗牙被他安排到了前头去找找那只松鼠说的黑色旋涡通道,虽然陈琪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存在,可是,既然是妖怪的说法,那可能还真就有。
只要里头有粮食,陈琪也不在意那点子危险,反正,再怎么也总比找不到吃的,眼睁睁饿死强。
约莫子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让陈琪和白牙同时睁开了眼睛。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小花家放松鼠的那个背篓摸去。是范宝珠!她手里,似乎还攥着一块石头。
白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刚要起身,被陈琪一把按住。
陈琪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
范宝珠靠近背篓,举起石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快意和狠戾的表情,朝着背篓里狠狠砸去!
“砰!”一声闷响。
背篓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