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村长没有立即回答。他掏出三叔公那包黄土,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我不知道,石头。”
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记得你爷爷说过,人这一生,就像溪流里的叶子,不知会漂向何方。但只要还漂着,就还有希望。”
他转头看向黑暗中蜷缩着休息的村民:“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不是为了见皇帝,只是为了活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也要走到北方去。”
石头沉默了一会,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这支更加瘦弱、更加疲惫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没有人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能到达京城,更没有人知道即使到了京城,等待他们的是救济还是驱赶。
他们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在身后扬起细细的尘土。
兰草记得爷爷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包家乡的黄土,目光直视前方。
在他身后,村民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固执地,向着未知的北方,向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艰难前行,这条路很长,这条路又很幸运,至少他们一直到皇帝脚下,都没遇见吃人的怪物。
这条他们沿着走了整整五天的溪流,在一个干旱的山谷里彻底消失了踪影,只留下龟裂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缺水的痛苦。
“再往前走,肯定还有水源。”
爷爷当时哑着嗓子说,但他的眼神已不如从前坚定。
人们舔着干裂的嘴唇,拖着沉重的脚步。孩子们不再哭闹,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松舅舅和大山叔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不停扫视着地平线,寻找任何可能的水源迹象。
“看!那边有绿色!”第三天断水后的正午,阿松突然嘶哑地喊道。
远处,一片稀疏的绿色隐约可见。人群爆发出微弱却充满希望的骚动。
然而当他们踉跄着赶到那里,却发现那只是一片长着耐旱灌木的洼地,没有一滴水。
“挖!往下挖说不定能有水!”兰村长指挥着。
男人们轮流用仅存的工具和双手挖掘着干硬的泥土,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却只挖出些许潮湿的泥沙。
人们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吮吸着那一点点湿气。
当晚,队伍里又有三个人没能醒来。其中包括溪叔的妻子,她在睡梦中喃喃着孩子们的名字,悄然离世。
溪叔抱着妻子的遗体,整整一天不肯松手。最后是爷爷作为村长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为了孩子们,你得活下去。”兰村长说。
溪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但他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妻子。
第四十二天,他们遇见了一支从东面来的逃荒队伍。
那支队伍比他们更加凄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
“别往东走,”
那支队伍里一个只剩下一只眼睛的老人正吃着村长递给他的半碗稀饭,吃完以后这才开口警告道。
“我告诉你,这事我只告诉你们,要是别人听了只会以为我是疯子,把我从队伍里赶走,我实在是没办法,饿啊!那天我想着去山上等死,这样我家小孙子至少能多吃一口。”
“可我没想到,把他们留下反而害了他们,那么多怪物,之一口就把人脑袋给咬掉了,我疯了似的想要跑下山保护家人,可是我跑得慢呀,等跑下去后,那群怪物已经把人给吃完了。
“那边有吃人的妖怪啊,死了好多人。我们原本有八十多人全被吃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只有我逃了出来啊...”
村长赶紧安抚了对方几句,这才询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人沉默良久,这才吐字艰难的道:“他们嫌弃老人口干差,肉又苦又柴,没有小孩好吃,这才只吃了我一颗眼睛,就把我丢下转身走了。”
村长听到这话叹息一声:“既然还活着,就继续跟着队伍走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村长和这支队伍分享着各自所剩无几的东西,不是食物和水,而是关于前路的信息。
“听说北边的官道上设有粥棚。”
被妖怪吃了一只眼睛的独眼老人说:“但要走官道,得绕很远的路。”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兰贵村村民心中渐趋黯淡的希望。
“绕路就绕路,”
兰村长和几个幸存的主事人商议后决定,“只要有希望,我们就去。”
第四十七天,他们转向官道。
这条路确实好走许多,更安全一些,但人也多了不少。沿途,他们看见了更多逃荒的人,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都朝着北方缓慢移动。
“听说皇帝下了诏令,在各地设了救济点。”一个背着破包袱的书生告诉他们:“但僧多粥少,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消息让队伍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个人都已精疲力竭。
第五十三天,他们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粥棚。
那是一个简陋的草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
兰贵村的村民们激动地加入队伍,踮脚望着前方。
然而,当他们终于排到粥棚前,锅底已经只剩下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就这些了,明天早点来。”分发粥粮的衙役不耐烦地挥着手。
兰村长数了数村里剩下的人——从出发时的一百二十七人,到现在只剩下六十三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官爷,我们是从南边兰贵村来的,村里已经饿死一半人了,求您行行好,再给点吧。”
衙役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人人都这么说。明天早点来,或许能多分点。”
那天晚上,每人只分到小半碗米汤。爷爷把自己那份给了兰草,看着她贪婪地舔着碗底,说是米粥,其实也就是喝了米水而已,一点也不顶饱,兰村子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痛。
第五十八天,天还没亮,队伍就来到了粥棚前。他们排在了最前面。
然而这天,粥棚根本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