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能寐”凭着记忆,搜索“边缘人”最后提到的“古河道裁弯取直”的历史资料。在一份冷门的地方水利志电子档中,他找到一段模糊记载:大约百年前,为治水患,曾对穿城而过的“龙潜江”一段弯曲河道进行大规模裁弯取直工程。旧河道淤塞填平,部分区域成了乱葬岗或低洼荒地,后来逐渐发展为现今部分城区。工程完成后,民间曾有几年“水鬼找替身”、“夜里听到打仗声”的怪谈,但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
“龙潜江”的旧河道之一,正好流经如今安康新区规划馆及湿地景区下面。
“桥”……“水”……“古河道”……“断裂”……
他想起脑海中最后那个景象:浑浊黑水,崩裂的巨桥,河底蠕动的庞大影子。
那“桥”,或许不是实体,而是建立在古水道脉络上的、某种维系阴阳平衡的古老“结构”或“约定”?裁弯取直改变了自然水脉,就像动了“地基”,百年之后,加上近期未知的巨量“需求”,那些托梦和祭祀,终于让这脆弱的“结构”撑不住,彻底断了?
如果这个猜测接近真相,那么后果是什么?
亡魂不再托梦,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通讯线路”断了。两个世界之间某种重要的缓冲或调节机制失灵了。散逸的能量,所谓的“阴气”、“煞气”,正在现实世界慢慢渗透、堆积,就像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泞和污染。那些宠物异常、设备失灵、敏感者的不适,或许就是最初的征兆。
而河底那令人心寒的“影子”……是随着“桥”断而失去约束的什么东西?还是被这场“变故”从更深处惊扰的古老存在?
“夜不能寐”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旋涡的普通人,偶然看到了冰山一角。真正的庞然大物藏在认知的深海之下。没有“边缘人”的指引,他甚至连该向谁说、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都不知道。
他只能更加小心地生活,避免深夜外出,在家里多放绿植,据说能稍微改善气氛,坚持用盐水定期洒扫。紧握着奶奶的顶针,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那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只是换了一种更艰难、更隐晦的方式。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去超市买东西。在生鲜区弯腰挑水果时,旁边冷冻柜的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货架之间,好像有一个穿着旧式深色衣服的、矮小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朝他的方向望着。
他猛地直起身回头。
货架间空空如也,只有零星顾客推车走过。
他再看向玻璃柜门,那身影也消失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是错觉吗?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出门也不离身的顶针。
也许,奶奶,或者像奶奶一样的存在,并未消失。
她们只是被困在了一个更加混沌、更加接近现实,却也更加难以触及的“夹层”里。
“桥”断了,路没了,但一些过于强烈的执念或牵挂,或许能以更微弱、更扭曲的方式,偶尔渗透过来,就像水渍浸过墙壁。
这个世界,看上去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运转。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些深夜不再有人烧纸的十字路口,那些宠物依然会对之低吼的角落,那些偶尔失灵又恢复正常的电器,那些敏感者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都在无声地说着一个事实:
通道已断,涟漪未平。
而生活,还得继续。
只是他从此多了几分莫名的警惕,几分对暗影的余光,几分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寂静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动静。
“夜不能寐”把顶针小心地放回内衣口袋,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奇怪地带给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推着购物车,汇入稀疏的人流。超市里光线明亮,广播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