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已到,雪还未到。棕褐色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京城里一大半的树都被吹成了秃杆。
距离和乌山尖雪相认已过了十四天,距离独孤玄给她恩人找差事已过了十一天,距离乌山尖雪带着她恩人厚脸皮地住进王府已过了十天。这十天里,乌山有时变成美女,有时变成黑狐,于是坊间的传言也变得越来越离谱。有的说王爷新招了个小妾,有的说王爷新买了只狐狸,有的说王爷新招的小妾是狐精附身的妖婆,正秘密做法筹划阴谋。
此刻妖婆正趴在我的怀里,蜷成一个暖烘烘热乎乎的黑米团子,陪我在王府亭子里喝下午茶。
“能不能稳重点。”我一边拿桌上的点心,一边趁机把冻得发硬的手塞到乌山暖和的绒毛里,“一天到晚变来变去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是吧。”
“我避着人变,有谁认得出来。”乌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她的狐狸脑袋,“冬季万物枯,太虚清,宜守静,保持原形对妖怪大有好处,以往——”
有人朝我们走过来,我急忙捏住乌山的嘴,不让她发出人声。
“姑娘,这是王爷让给您拿的暖炉。”
端着暖炉的侍女对我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怀中的乌山。
“放着就好,辛苦你了。”
侍女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我看着满嘴点心屑的乌山,非常后悔十天前为什么没能守住底线,阻止她和书生住进来。
下山后不久,独孤玄就给书生陈小德寻了个抄写户籍材料的活儿。内宫编制,上五休一,分配宿舍,有养老金。虽然官职小到几乎没有,但胜在工作轻松,也没有犯错的机会,对一个落魄书生来说已然足够。
没想到陈小德居然拒绝了。他说自己无才无德,无缘仕途,平常给人写写家信已经算是小材大用。乌山听说后当夜上门,把十几摞文章稿纸往独孤玄桌上一拍,叫他看看书生到底有没有才。
独孤玄看了几份,最后愿意让陈小德到王府里当个幕僚,帮他写点公文什么的。不过要是再拒绝,可就没有机会了,毕竟是乌山求他,又不是他求乌山。
本来书生还要推辞,但听说这几年一直帮扶他的干姐姐——乌山尖雪,决心在王府当丫鬟以后,他立刻点头答应了。幕僚可以住在府里,丫鬟必须住在府里,所以为了帮乌山圆这个谎,独孤玄顺手把他们俩都收了。
“干姐姐,亏你想的出来。”我一揪乌山尖雪的耳朵,“就算是找理由接近他,认个什么不好,非要当干姐姐。”
“干姐姐怎么了?一来我罩着他,二来我本就比他大个几千……不,几万岁,于情于理,都该叫我姐姐。”
“好歹也当个干妹妹,”我想起那些帝君仙子们有关前世缘今生续的恋爱戏码,“说不定能发生点什么。”
“你真是变了,龙吉公主,”乌山转过脸,用她那发亮的黑鼻头指着我,“以前你可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这么不正经的话。”
“咳咳,还是叫我红鸾星吧。”我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人都是会变的,神仙也一样。好了,别在这窝着了,赶紧变成人,陪我上街拿衣服去。”
我抖抖腿,把乌山泼到地上。她不满地咕噜了两声,伸展四肢化作人形。幸好早吩咐过其他人不要靠近此处,不然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离奇恐怖的谣言。
出了王府,我们直奔热闹的街市,把遇见的店铺逛了个遍。乌山对凡间玩意儿的好奇程度不亚于我,拉着我东跑西窜,直到日头偏西才愿意停下。
从微品荟领完之前定制的衣裙出来,我忽然想起了清枝。现在终于理解她被我拉着到处乱跑是什么感觉了。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柳颜玉有没有欺负她,三皇子对她怎么样?
或许能找人带封信给她,我思量着,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红鸾姑娘,”面前的男子露出一个礼貌而痛苦的笑容,用力把脚从我的鞋底抽回来,“我们家小姐有请。”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好奇地让男子带路。毕竟乌山就在身边,如果真发生什么她也能施法救我。我们跟着男子来到女儿节那晚的发生无数混乱之事的地方——醉仙楼。熟悉的雅间里干净整洁,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红鸾姐姐请坐。”
一个身穿碧裙的圆脸少女端坐在桌侧,头上挂着不少晃晃悠悠的银首饰。她抬抬手,带路的男人便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我坚持要带进来的“侍女”乌山。
“你是?”
“袁玉珠,那天晚上我们见过的。”少女笑盈盈地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娇俏可爱的脸上泛起两个酒窝,“就在这里。”
想起来了,这不是独孤玄的相亲对象吗。我对乌山微微点头,然后小心地走到桌边坐下。
“袁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玉珠就好。”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那晚见到姐姐打斗的英姿,玉珠久久不能忘记,便派人请姐姐到此一叙。”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晚如此混乱,她真能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理由来找我。难道她以为我们要刺杀太子,想通过我来要挟独孤玄?不对,风平浪静了数十日,太子自己都没动作,她着什么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