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王府大门，乌山尖雪便要去看她的小书生。我把糖还给她，独自往小院走去，路上遇到了怀抱满满书册信件的霍风。
“霍风，你这是去哪呀。”
我笑嘻嘻地上前套近乎，试图用手勾住他的肩膀——这是妖怪们表示关系铁的做法，乌山帮助我回忆起来的。
谁知他敏捷地往下一蹲，躲了过去。我的手在空中饶了一圈，尴尬地回归原位。
“红鸾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和妖怪们不一样。”他站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
“你们对志怪之事的接受度可真高。”我跟着他走，“你、财叔，还有他手底下那十二个带面具的，见了乌山尖雪的变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往府中引进外来生物，势必有破坏府内和谐环境的可能。因此独孤玄的心腹手下们都是见过乌山的，而且也知道她并非凡人。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掩护，依着乌山那随意的性子，很快就要随机吓死几个倒霉路人了。
“跟了王爷十几年，也见过不少事。”霍风没有多解释，从怀里的书信中抽出一份递给我，“这是清枝姑娘给您的信。”
我连忙拆开阅读。信里说她过得很好，三皇子对她也很好。她非常感谢我，也非常想我。
把信看完，我问霍风：“清枝过得好吗？”
他犹豫了一会，告诉我：“三王爷在时，过得不错，不在时，是柳王妃当家。”
那就是一般般了。不过不需要担心，根据我的经验，涉及多人的情劫里必定会出现这种状况。后面她和三皇子肯定会有诸多误会，而且多半与柳颜玉相关。但结局总归是美好的，毕竟这才第一世。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霍风为什么他会清楚知道三王府的情况。这个问题是留给独孤玄的。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了解一下他们兄弟盟的坚固程度。
来到书房门前，我自然而然地推门进去，霍风似乎想拦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爷，这是各地给您的信。”霍风把东西都放到书桌上。
独孤玄今日换了个发冠，看起来很有精神。他不知道在写什么，坐得端直，左手捏着玉杆毫笔，娴熟地在纸上划动。他左手上每个指根都有茧子，虎口处更是硬得硌人，平日一定经常使剑，也许还学过枪。
“好。”他抬起头看到我，“你怎么来了？”
“我来关心您呀，冬日干燥，要多喝水。”我抄起旁边的茶壶，添满他手边八分满的茶杯，顺便偷看桌上的纸片。
屋里空气忽然凝固了一阵，霍风站在桌对面盯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外人，”独孤玄放下笔，“说吧。”
霍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简朴的陶瓶：“这是百灵谷今年练的白丹，给了我们两颗。”
百灵谷的白丹！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传言这药是根据天象来练的，保质期十二个月。若一年月盈日为奇，月亏日为偶，则练白丹，反之则练黑丹。白丹解天下一切热毒，黑丹解一切寒毒。每年大雪前百灵谷都会练一炉子这种丹，能成十多粒，但屯着死活不给人用。独孤玄好大的脸面，居然能让百灵谷主动奉送两颗。
“王爷，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您和百灵谷到底是什么关系？上次噬心虫的解药也是说拿就拿。他们江湖门派历来可是疏远朝廷人士的。”
我强行替他接过。瓶子上用红绸系了个精致的结，明显是份礼物。
“偶然认识他们谷主，帮了点忙。”独孤玄从我手里拿走瓶子，放到一旁。
“偶然认识是怎么认识的？”我俯下身，两手撑住桌边，直视他的眼睛，摆出一幅“你不说我便不走”的架势。
他总是瞪不过我，因为很少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导致这厮缺乏对视经验。
“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果然移开视线。
“你和霍风也是这么说的吗，财叔、还有你手下的其他人，那些和你站在一起，面临一样的困难，追随你，帮助你，信任你的人，你都是这么和他们说的吗？”
我坐上书桌，把他的脸掰过来，逼他看我：
“派手下出任务之前，你难道会对他们说‘关于这个任务，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若朋友陷入危机，你难道会说‘我这有个行动计划，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指向霍风：“霍风忠心耿耿地跟着你，是因为他信任你。他信任你，是因为他知道的多。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在干什么事。他判断你是个好领导，所以愿意以你的理想来实现他的价值。你也信任他，因为你知道他的追随来源于他的判断。
“对于和你并肩作战的人，你希望他们知道的更多，因为你相信他们会采取更好的行动。现在却告诉我‘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要么，是你不信我；要么，是你觉得我没能力做出对的决定。”
“我不想让你陷入不必要的麻烦。”独孤玄低声道。
“万一有人愿意麻烦呢……我的意思是，你那些手下，见了乌山尖雪也不害怕呀。王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好我也好。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们又互瞪了一会儿，他眼里清澈、坚定，但我不愿意让步。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当年正身之战，两位主帅在阵前对垒的架势，想必也不过如此。
他突然问：“如果我说会有大|麻烦，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不一定，也许我明天就拎包跑路。无论怎样，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要尊重我选择的权利，当然，我也不会让你承担造成的后果。”我认真地说。
独孤玄笑了，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是我错了，”他握住我的手，“我不该替你选择。从此刻开始，我知道什么，你就会知道什么。”
“知错就改便是好王爷。”我抽出来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况且现在还没发生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