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宝殿,气势恢宏,我望着那盘踞在大梁之上的彩绘游龙,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子会把蛟认作龙了——这宫里每一处该是龙的地方画的都是蛟,怪说不得他会认错。
唉。这世间真是什么都在变化,连龙这么重要的神兽都会被人遗忘,还有什么是能被永远记住、永远崇拜的呢?
身旁响亮的揩鼻涕声突然激醒了我,我把走神时越降越低的刀尖重新提回到胸前,侧头关心旁边的战友:“感冒了?”
“没有,”这个眉毛指着鬓角,一脸正气的小伙子揉了揉鼻子,“就是面巾带着不太舒服。”
“对了,你们是谁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我仔细端详着他脸上既没标志也没花纹的墨绿色面巾,“都是来造反的,还带什么面巾呀。”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正气转化为痛心疾首的忧伤,“丢人,太丢人......要不是师叔......我们从不掺和朝堂之事......往后其他门派还怎么看......”
他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越说话声音越小,鼻音越重,最后索性闭了嘴,一言不发地盯着三皇子看。
三皇子正与他的兄弟和父亲在高高的龙椅前相对而立。一刻钟以前,我们杀到议事房,发现皇上拉着太子打算逃跑,于是几番混战把他们逼到了金銮殿中。
现在禁卫军已经全军覆没,我们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大殿。太子一手搀着中箭的皇上,一手抓着把利剑,颤颤巍巍地指向三皇子,眼里血丝密布,凝满了连热水都烫不开的浓重恨意。
“为什么!”太子胡乱向前挥刺,嘶吼到,“为什么这样你们都能活下来!为什么这样你们都能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三皇子面色平静,散步似的躲过他凌乱的剑法,倏忽间挥手一击,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太子的剑就脱了手,顺着台阶丁零当啷地滚到下面,停在我们这些举剑包围的看客脚前。
失了剑,太子反而更加激动,似乎想赤手空拳地上去拼一拼性命。皇上用掌心包住他的拳头,捂着伤口向前一步,挺起胸膛,嗓音威严:
“我问你,是不是你先有的谋反之意。”
“是。”三皇子大方承认。
“为什么?”
“因为你们做的不好。”
皇上微微张嘴,愣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皱眉怒道:
“如何不好?朕执政三十六载,勤政爱民,从不倦怠。天灾连年,朕开国库放粮仓,修天下水利;国事安定,朕从不为一己之私强征赋税,也不姑息贪赃枉法之事。虽不敢比肩古之圣贤明君,但朕也并非昏庸之辈。我大周百姓生活安康,街市繁荣,疆土稳固,无人来犯。你说,朕哪里做的不好!”
大殿上回荡着皇上洪亮的声音,他中了箭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皇上的生命和他强撑起来的嗓门一样,很快就要随着回音消散了。
人们的目光转移到三皇子身上。听完皇上的自白,大家都很好奇他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
“你做的不够好。”三皇子缓缓开口,“一百年前,太|祖亲手打下大周的江山。那时的大周比现在富裕、强盛十倍不止。四周小国进贡更勤,江湖门派也不敢如此放肆。”
我悄悄瞟了眼旁边带面巾的小伙子,发现他翻了个白眼。
“此等盛世,你做不到。”三皇子笑着对太子摇了摇头,“他更做不到。”
“那你就能做到?!”太子大声反问。
“他当然能做到。”捻着胡须摇着羽扇的国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徐不疾地走到三皇子身后,“三皇子乃天星下凡,帝王之命,同太|祖的命数一模一样,自然能够做到,甚至可以做的更好。”
“呸,原来季离宫的叛徒到这儿当走狗了。”小伙子小声地表达着他对国师的蔑视。
太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国师。他怀里搀着的皇上终于耗尽了生命倒下,太子随之跌坐在地,木讷地看着父亲的血液吞噬自己的掌心。
“父皇...父皇...”
“没办法的......”皇上仰头,抓住太子颤抖的手,“不要争了...快逃吧,是...是朕对不住你。”
“为什么?”太子茫然抬头,看向包围的人群,看向国师,看向他站姿挺拔的好兄弟,“独孤北辰,你还是人吗!”
“因为做的‘不够好’,你就要杀父弑兄,谋权篡位。真该叫天下人看看,所谓的‘无暇君子’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三皇子垂眸,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我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我步步紧逼?”太子大笑起来,“你要当皇上,而我是太子,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你,还有独孤玄,是你们在逼我!从小就是这样,从小就是!你们都是妖怪,都会妖法,从小就是天才,从小就把所有人迷得晕头转向。谁还记得我,谁还知道我,无论多努力,多用功,做得再好,也没有人在乎!”
“你——”太子环顾四周,忽然精准指向人群里的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太子?”我一惊,迟疑着回答道。可怜的孩子,被下凡的帝君给打击得神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