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小升初那个暑假，她直面了人生第一场大型别离，踏入了所谓新的阶段。

大概是这个暑假，她的关节又酸又胀，骨头隐隐作痛，医生告诉她这是生长痛。

她的身体在抽条，长出新的枝丫。

她觉得很烦，生长痛很烦，不痛的时候也烦。她经常觉得烦，有时候有具体原因，有时候没有缘由，反正就是烦。

这种烦躁感如影随形，一直伴随着她。

说不上来好不好，也说不上来遇到了什么事。但当她真正站在青春的十字路口，敏锐地嗅到了陌生又不安全的气息，猛地意识到往前走可能并非一路绿灯，甚至有可能踩空，本能地有点儿犹疑了。

隐隐约约有种感觉，长大还挺扫兴的。

乔苒原以为柏清野会嘲讽她几句，但他没有，他平淡说：“我倒是想长大，长大了就能做更多没有做过的事情，体验不一样的东西。”

乔苒问：“你想当医生？”

柏清野没有怎么提过，但乔苒知道受父母影响，他一直都对医学很感兴趣。

当不当医生没想好。

但柏清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做个有用的人，做些有意义的事。”

“好吧。”乔苒说。

她时常觉得，学校里那些人眼中的柏清野只是他的一部分。

但有一点是没错的，柏清野足够优秀自律，有些时候看着懒懒散散的，可该严格执行的绝不拖沓怠慢。

也许是父母的职业耳濡目染，也许是他天生洁癖，玩归玩，闹归闹，永远都是衣冠整肃一尘不染。

他时常嫌弃乔苒，乔苒则反过来给他起了不少道号“无菌子道长”，“无尘道长”，“清净子道长”。

喊着喊着，乔苒有时候觉得“道长”跟柏清野很贴合。

他不会被人打扰，不喜欢被人关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管谁喜欢他，谁欣赏他，都无所谓，就好像没有太多世俗欲望。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坚持的东西，他也有能力支撑自己的理想抱负。

都说少年恣意肆无忌惮，但真要说起来，认识柏清野这么多年，就是最顽劣的小时候，乔苒也没有见他心里没数不着边际过。

少年心中自有凌云志，万里长空竞自由。

或许他会像他的爸妈一样，当一个很出色很了不起的医生，或许他会在别的领域发光发热。

只要柏清野想做的事肯定能做到，乔苒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这是乔苒最羡慕他的地方。

她很幸运，她的要求不管过不过分，撒撒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些爱她的人总会竭尽全力满足，她几乎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这样称得上溺爱的方式没有让她越来越贪婪，反而让她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少。

她没有远大的志向，也没有特别的目标，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她的前方是一团虚无。

她不知道其他青春期的同龄人是什么样，但她时常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落不到地上，无聊又无趣。

可又觉得，这样就很好啦。

柏清野明明跟她有相似的家庭相似的成长背景，却和她截然相反。

她看着柏清野，偶尔会好奇他的人生，就像透过他能看到不一样的可能性。

这样一想，乔芃是不是喜欢他又没那么重要了。

乔芃喜不喜欢他，柏清野都是柏清野。

想到乔芃，乔苒又想起爸妈。

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的特异功能，乔苒不需要费力气就能知道乔芃在想什么，情绪好不好。

或者，她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乔芃不想要双胞胎妹妹，乔苒也不想要双胞胎姐姐。

即便她们长得不一样，但似乎她们成长路上最大的标签就是双胞胎。

每个小孩都是完整的自己，复数的双胞胎却常常被视为一体。

从出生就被比来比去，知道是双胞胎走到哪里都要来看一看问两句，长得像要说，长得不像也要对比。

幼儿园的时候，她们追求绝对公平，衣服穿一样的，发型留一样的，一样的玩具要买双份。

长大一些，她们追求独特。不想被对方替代，不想互相照镜子，心照不宣想成为两个完全不一样独立的存在。

当然会有好的时候，有个年龄相仿的玩伴，彼此陪伴，一起玩耍，是姐妹也是好朋友。

也有不少很烦的时候，小学时就老是有人问，你怎么不跟你姐姐坐一起，你怎么不跟你姐姐一起玩，就好像她们就该是连体婴一样。

就像父母很爱她们，但她们两人都没办法得到父母全部的爱。

乔苒不知道其他多个小孩的家庭会不会这样，但她总会忍不住比较。

喝了一口可乐，她长叹了口气，倒坐在沙发上：“真烦。”

柏清野说：“说来听听。”

乔苒又叹气：“道长，你不懂。”

柏清野说：“那我懂了。”

这么些年，乔苒不是第一次为“这些事”烦恼了，柏清野也算是从小听她吐槽到大。

乔苒看过去：“你懂什么了？”

这眼神不太对。

似乎说错话了。

柏清野顿了顿，含糊其辞：“我……也可能不是很懂。”

像是打着“暗语”，乔苒想说点什么，甚至想骂他几句，却一瞬间沉默了。

人真的很奇怪，或者说长大真的很奇怪，小时候可以口无遮拦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诉说自己的委屈，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越长大却越说不出口自己真实的烦恼。

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烦恼，却像有一团结在心脏的蛛丝网，说不出口，即便说出口也不全是真心话。

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柏清野握紧手中的可乐。

用余光瞥了乔苒一眼，清了下嗓子，试图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爸爸妈妈真的很喜欢乔芃。”乔苒先开口了。

她的话很轻，却满是无奈迷茫和苦恼。

不知怎么，她愿意说出来柏清野反倒放心了，他的表情微微一松，轻声安慰：“叔叔阿姨也很喜欢你。”

“不一样。”乔苒下巴微微紧绷，看起来很倔，却说着很孩子气很幼稚的话，“我知道有很多原因，乔芃小时候身体不好，又一直在他们身边，乔芃很脆弱敏感，乔芃很乖很少像这样跑出去……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就是最喜欢乔芃。”

说她挑食严重不吃的东西太多，所以很少下厨的妈妈到现在都没完全记得她不吃的东西，可乔芃不喜欢吃的喜欢吃的妈妈记得一清二楚。降温了会第一时间让乔芃穿厚点儿，好几次都只提醒了乔芃忘了跟她说。她生病了，爸爸妈妈也会悉心照顾，但只有乔芃生病了，爸爸妈妈会紧张得整夜不合眼地守着护着。

她从未怀疑过爸爸妈妈对她的爱。

可因为有了比较，哪怕拥有再多，也会知道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小时候乔芃胆子小，害怕打雷闪电，只要雷雨天气妈妈就会去陪她睡。每每这时，乔苒会带着枕头去找她们，装作自己也很害怕硬要挤进去。

或许是她的演技太拙劣，妈妈会笑着拥抱她但从没有相信过。每次雷雨天，妈妈依然是去陪乔芃，从来没有问过她需不需要人陪。

乔苒已经很久没有纠结这些事了，但是今天乔芃指责她什么都跟她抢的时候，一瞬间她想笑，这明明是她台词，从乔芃嘴里说出来真是荒谬。

乔芃明明得到的比她多。

或许有时候她确实有意识无意识地“抢夺”关注，但乔芃不用抢就能得到全部。

乔苒红着眼睛眨呀眨，柏清野的表情不自觉也跟着带上一丝凝重。

“我最喜欢奶奶，因为我知道奶奶最喜欢我。”乔苒的手指在可乐瓶捏了个印。

因为在自己身边抚养了几年，三个小孩里乔奶奶对乔苒最有感情甚至有点儿心理依托，好几次都说想把乔苒接回自己身边，徐黛真没有同意。

乔奶奶住在城南的小洋房，并不远，节假日或者周末，只要有时间徐黛真都会带他们去看奶奶，乔奶奶每次见到她都非常高兴，溢于言表满心满眼的高兴。

所以，乔苒很喜欢奶奶，很喜欢去看奶奶。

谁不想被偏爱呢？

谁都想被偏爱。

过了几秒，乔苒看起来更难过了，表情有些哀伤，说：“可是，乔芃也很难过，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柏清野尽量让自己的反问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儿。

“我不是想让爸爸妈妈不喜欢乔芃，也不是想跟乔芃争，我只是……”鼻子突如其来地发酸，乔苒停顿了一下，却仍控制不住带着哭腔，“……想让他们也多喜欢我一点儿。”

乔苒的眼泪溢出眼眶，大颗大颗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柏清野看着她，后知后觉抽了几张纸巾。原本想递给她，想到什么，轻俯下身，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客厅里淡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后，柔和了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温柔。

乔苒顺势用他手上的纸巾搽鼻涕。

柏清野顿了顿，实在没忍住，有点儿无奈地提醒她：“你轻点吸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