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们正在收拾客厅,乔苒有点儿闷闷地回房间了,刚才的热闹快乐是真实的,喧闹之后的空虚失落也难以忽略。
她有点儿心不在焉地想,她要长多大,要多少岁才能不害怕孤独?
还是说她这辈子都这样没救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喂,干嘛。”乔苒懒洋洋地趴在床上晃着腿。
“下楼。”手机一端的柏清野说。
“下楼干嘛。”乔苒问。
手机里传来很轻的笑意:“下来你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就不下去。”乔苒说。
“下雪了,下来看雪。”柏清野说。
乔苒趿着拖鞋走到窗前,柏清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撑着伞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她。
昏黄的路灯下,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像倾沙一般折射着碎钻似的金色细芒,轻柔旋转着落在柏清野的伞面上。
真的下雪了。
乔苒裹上厚外套,一路小跑下楼,柏清野走到门口阶梯处撑着伞将她遮在伞下。
她望向天空,神色雀跃地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花,满是期待:“会下很大吗?明天我们能堆雪人吗?”
柏清野看着她,眼睛微弯:“你别中午才起床的话,应该可以堆个小的。”
“雪又不大,撑什么伞啊。”乔苒往旁边偏了一步,站在了雪里,冰凉的雪花落在了她脸上。
柏清野把伞伸过来,重新将她罩在伞下。
乔苒又往旁边挪动两步站到伞外,柏清野跟着她的脚步,把她盖回伞下。
乔苒偏要去接雪花,柏清野非要给她撑伞。
像是猫抓老鼠一般,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进行了好几轮。
柏清野有些无奈:“你知道雪有多脏吗?”
一颗完整的雪花摇摇晃晃地落在乔苒的掌心,她捧着这一颗雪花递给柏清野看:“哪里脏啦,多么晶莹剔透啊。”
雪花被掌心的体温融化,冰得刺骨,柏清野用拇指在她掌心一抹,将融化的雪擦去。
他的手指温暖干燥,带着点力度如同在乔苒掌心摩挲一般。
有点儿痒。
乔苒缩了一下。
柏清野顿了顿,将手收回:“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乔苒几乎能看到自己倒映在柏清野的眼眸里。
不知怎地,乔苒似乎从柏清野眼里看到了一些深藏在沉静之下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水面,荡漾起层层波纹。
好像隐藏着更隐秘更深层的情绪,让人不由得好奇,想去深究,那是什么。
乔苒就这么迎着他的视线。
柏清野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反复的欲言又止,片刻后,移开了目光。
两人继续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踱步,乔苒背着手盯着飘落的雪花看了会儿,突然开口,口中呼出的气体化作了氤氲的白雾:“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儿怪怪的,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
柏清野猛地扭头看她,眼神颤动了一瞬。
乔苒回看他,他却又回避她的眼神,看向了别处。
犹豫了下,乔苒直接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有求于我啊?”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但话到嘴边自动拐了弯。
柏清野唇角扯了下,像松了口气又像是自嘲:“我求你什么?”
她就是想不到啊。
其实,也想到了一点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明明知道柏清野不想说,非要问出个答案。
乔苒瞅了他一眼:“就是你不承认的事啊。”
柏清野目不斜视:“听不懂。”
乔苒:“……”
故意的是吧。
就一定要她说出来。
乔苒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虽然你说不是,但我总有这种感觉。”
这一次柏清野没有再否认,沉默了片刻,像是一声叹息,她听见柏清野轻声说:“是啊,有个很喜欢的人。”
乔苒的心脏突然重重鼓动了一下,再度抬起头,正好与柏清野的目光相撞。
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般黑压压的沉,总是带笑的脸上难得的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明明刚刚还在闪躲,却又似乎他已经这样注视她很久。
果然。
她就知道是这样。
如愿以偿得到这个答案,证实了她的猜想,乔苒却一点儿喜悦得意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手指有点儿冷,还有点儿心慌,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明明早就猜到了,听柏清野亲口承认还是感觉很不一样。
她顾不得那么多,也无暇去分辨,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是我认识的人对不对?”她问。
她在心底十分笃定,肯定是的。
如果柏清野说不是,那肯定是在骗人。
柏清野依然看着她,突然笑了,略带玩味地说:“你就非要问个明白啊。”
其实他并没有想好把话说到什么程度,或者说让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有些话,有些事,一旦发生,很容易收不了场。
理智拉着他,心脏却汹涌,他根本没办法将自己的心控制得清清楚楚,索性束手就擒。
“难道不能告诉我吗?”乔苒微微皱眉。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柏清野问。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乔苒说,“连我也不能说吗?”
柏清野迅速调转了目光,快得乔苒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意味。但他没有继续含糊其辞,直接给出了答案:“是你认识的。”
“那是……”
“不是乔芃,不是高嘉丽,不是黎园园也不是你的其他同学朋友。”柏清野打断她的猜测。
“那是谁?”乔苒逼问。
柏清野突然就不说话了。
雪越下越大,簌簌而落,落在伞顶发出轻纱摩挲般的稀疏声响。
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的预示感涌了上来,乔苒莫名地紧张忐忑,她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她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想看一眼柏清野,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此刻不该看他。
走了两步,她用余光瞥见柏清野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紧了紧,心莫名有些慌,第六感瞬间催促她必须说点什么打断他,低沉的嗓音已经落在耳畔:
“你好好想想,自己想。”
什么啊。
乔苒抬起脑袋,瞅着他的侧脸。
伞下俊美的面容犹如水墨描摹极淡又极浓的线条镌刻,眼睛明亮,摇曳着春泉碎冰般细碎的光,缱绻又温柔,似有魔力一般要将人吸进去,沉溺其中。
少年风光霁月,坦荡无畏。
他就这么凝视着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在他的注视下,一些从未出现过的念头一闪而过,乔苒的脸陡然热了起来。
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是她抿了抿唇角,硬生生地挪开了目光,没有吭声,脸颊却在雪夜寒风中持续充血发烫。
她的心脏如同一面鼓,一下又一下地震动。
恍惚间,她听见柏清野很轻地说了句。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啊?”
她没抬头,也没有回答。
在乔苒持续的沉默中,两人不知不觉走完一圈,刚刚好回到门口台阶处。
乔苒顺着几级台阶走了上去,回过头。
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年握着伞,站在漫天细雪里,眉眼漆黑带着清明的少年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认真又坚定:“你想清楚了就好,可以不急着给我回答。”
乔苒的心跳很快,脑子却像是卡住了,糊成一团,缓慢地转动。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她明明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种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可又手足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还有点儿不相信。
她的眼睛不自在地看向旁边。
柏清野似乎对她的反应似乎不意外,极为短暂的沉默过后,眼眸微微垂下,长睫鸦羽般落下一点儿阴影,不想给她丝毫压迫感一般,语气很轻很淡:“想不清楚,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