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和两位阿姨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乔苒追问:“它怎么了啊?”
李叔低低地叹了口气,惋惜道:“晚上天气冷,它太小了,躲在车底,应该是冻死了。”
冻死了?
死了?
怎么会呢,它看起来还好好的。
乔苒大脑一瞬间空白,盯着小猫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确定那是昨天晚上那只小猫。
黄白相间,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他们和隔壁的房子隔着宽敞的距离,李叔经常把车停在侧边的空位。
这小猫昨晚就躲在车底?
它是跟着她回来的吗?
为什么她没发现呢?
荣姨不让她继续看,半推半搂着她,试图把她带回房子里:“好啦,吃饱了吗?书包在楼上吗,我帮你收拾一下,还要上学呢。”
乔苒问:“昨天晚上很冷吗?”
荣姨有意引开话题:“凌晨寒气还是很重的,过几天还有寒流,哎呀,你看,这花结花骨朵了,再过几天就要开花了。”
乔苒没心思去看花,只觉得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在心脏处凝结。她僵硬着被推着坐回餐桌,呆呆地坐着,盯着没吃完的早餐,由着荣姨收拾好东西,又把书包放在她旁边。
“快快快,要上学了,大乔都上车了,就等你啦。”
过了不知道多久,荣姨催促着她出门。
车照常停在门口,走到车前,乔苒突然扭过头问:“那只小猫呢?它怎么办啊?”
她话里带着哭腔,荣姨停住脚步:“小乔?”
乔苒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抬手抹了一把,终于奔溃地哭出了声:“你们把它送去哪了?阿姨,你能不能帮帮它?让医生救救它吧。”
乔苒已经上初中,比荣姨还高一点了,没定型还在生长的身体纤长高瘦,好像还不是大人,但也不像小孩了。
她很久没有像这样宣泄情绪地直接嚎啕大哭,荣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停了几秒,荣姨才搂住她,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哎哟,好好好,乖,不哭了不哭了。”
乔芃坐在车里等乔苒,听见动静降下车窗,看见自己妹妹伏在荣姨肩膀,哭得歇斯底里。
她刚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徐黛真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对着她摇了摇头。
徐黛真安排乔芃去上学,又站在原地等乔苒发泄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早些下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乔苒不正常地坐在餐桌前发呆,问了阿姨,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预料着这孩子会有情绪,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苒苒,看着妈妈,你听妈妈说,”徐黛真托起乔苒的脸,双眼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小猫已经死了,这是改变不了,也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只能送他离开,我们一起找个地方把它留在那里,好吗?”
乔苒立即摇头,眼泪随着动作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把荣姨的肩膀濡湿了一片。
荣姨心疼极了,乔苒很少这样。
她犹豫着跟徐黛真交换了眼神,想让她别继续往下说。
徐黛真却惘若未闻,继续地说:“苒苒,你想哭可以继续哭,也可以伤心难过,但你要学着接受这个事实。没有人喜欢分离,没有人喜欢死亡,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面对这样的事,就必须要接受这样的事。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没办法避免。每个人都得经历这样的事,舍得不舍得都得做告别。妈妈会陪着你跟小猫道别,说再见,好吗?”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陈述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可对现在情绪崩溃的乔苒来说还是太尖锐了。
乔苒想说点什么,想说那小猫那么小,想说都是她的错,想要补救,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不停摇头。
徐黛真静静地看着她,不责骂也不纵容。
似乎默认长大就失去大声宣泄情绪的权利,小孩哭闹很正常,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崩溃得不能自抑,怎么看都太惨烈了。
饶是她铁定心思要借此机会给乔苒进行死亡教育,看她哭得额发都湿了,站在那里无助又脆弱,心里也不好受。
荣姨揽着乔苒肩膀想带她回家,乔苒抗拒地后退一步。
她和小时候一样,完全陷入在自己的情绪里时根本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
明明瞧着长大了很多,恍惚间好像回到她哭着闹着不肯上幼儿园的时候。
徐黛真觉得自己这个妈也没有什么长进,她依然对此束手无策。
总说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孩容易任性,徐黛真从不介意自己的小孩任性,不介意他们表达需求和情绪,甚至不介意他们是否爱她。
无论他们爱不爱她,都不影响他们是她最爱的宝贝。
她此刻只是觉得抱歉,抱歉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美好,抱歉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以偿,抱歉这样的事情以后他们会遇上越来越多,抱歉自己必须让他们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乔苒身后。
“小野?你怎么没上学?”徐黛真如同看到救星地松了口气。
“我今天有事,请假了。”柏清野说。
听见熟悉的声音,乔苒像是抓住了什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发泄一般大哭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的结束,毫无预兆,毫无准备。
无力和自责像是两把巨刃反复绞动她的心脏。
死亡不可逆转。
太残忍了。
一旦接受,小猫就永远消失了,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接受不了。
那只是一只很小的小猫而已,它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它活着呢?
它连这个春天都没有活过就凋零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啊。
明明昨天傍晚还好好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不懂啊。
柏清野虚虚扶着她的肩膀,说:“阿姨,先让她缓一缓情绪吧。”
小时候乔苒大哭大闹时,他就经常帮忙哄,徐黛真用嘴型跟他说:“帮阿姨哄哄她。”
柏清野点点头。
柏清野低声跟乔苒说话,牵着她回了他家。
徐黛真默许地看着他们离开,揉了揉太阳穴。
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在门口大哭。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鸟语花香,每个人的人生也不能无风无浪,她清楚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小孩成长过程中不能一点儿磨难和挫折都不经历,可她仍然舍不得。
两人消失在视野里,荣姨才叹口气说:“小乔最喜欢小猫小狗了,小孩儿嘛,接受不了很正常,大人看着都难受。”
徐黛真也长叹了口气:“她快15岁了,不小了,她不能一直这样。”
毕竟世界不可能完全按照她的意愿运行。
“没事的,时代不一样了,再说了她又跟穷苦人家的小孩不同,有你们护着她保护她,等再长大些就好了。”荣姨安慰道,“现在的14、15岁跟我们以前不一样,就是个大点的小孩而已。”
“有些事情谁也帮不了她,得她自己活明白。”徐黛真像是对着荣姨,又像是对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她只能自己长大,谁也帮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