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乔奶奶和乔爷爷,教导主任叫住了乔苒:“老太太也太难沟通了,让你爸妈也过来一趟吧。”
“我爸妈没空。”乔苒说。
“这么忙?忙到女儿也不管了?”教导主任有几分不耐烦,“行了,我亲自给他们打电话。”
乔苒不知道教导主任最后有没有找乔申或者徐黛真,他们都没有找她聊过这件事。
他们不提,她也不说。
很多事情,她都不敢说。
他们搬到新家的第一年春节,乔申和徐黛真爆发了巨大的争吵。
起因是徐黛真在社交账号说了他们家的情况,有钱人破产,从高处跌入谷底,生活的转变,这一桩桩都很自然地引起了观众的好奇和猎奇心。徐黛真把这当成挣钱的渠道,这段时间她尝试了很多,反而是当初无意经营的社交账号成了最好的变现渠道。尝到了甜头,徐黛真开始认真经营账号,做了吸人眼球的一系列相关视频。
但乔申觉得很丢人。
他没办法接受徐黛真把家里什么事都发到网上去任人观看、评论,像马戏团表演的动物。
吵到后面,乔申说:“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徐黛真歇斯底里过后只剩疲惫,她一字一句地质问:“日子好过的时候我分享日常你怎么不觉得自己像马戏团的猴子?乔申,骄傲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为了我的女儿我的小孩为了挣钱,尊严都可以不要。别说只是分享现在的生活,就算让我去下跪去卖惨,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清高,你了不起,可我徐黛真就是这样的人。”
乔申气得发抖,喃喃道:“你真是疯了。”
徐黛真说:“我就是疯了,我要是不疯,就凭你每个月那几千块钱,全家人都要喝西北风。”
乔苒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不敢插嘴半句。
她的爸爸妈妈结婚将近二十年,一直恩爱有加,是亲朋好友眼中的模范夫妻。
似乎从这一年开始,才开始磨合。
原来,大人也会崩塌。
第二次吵得天翻地覆是乔苒周末去学校参加活动,活动结束已经天黑了,原本是乔申来接她。他临时接了个大单打电话过来抱歉地让乔苒等他,乔苒说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回家。
那一天天气不好,乔苒没打到车又淋了雨,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公交上有个老头一直盯着她看,她这才后知后觉濡湿的白色夏季校服变得若隐若现。
如果那是一个矮小瘦弱的老头,她兴许会勇敢一点,但那个老头又高又胖。她感到恶心害怕,提前几站下了车,结果那个老头也跟着她下了车。
她没有办法,走进了一家便利店,待了很久才敢出去。
回到家门口,徐黛真已经在家了,正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乔申,我真是搞不明白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个时候是女儿重要还是那几百块钱重要?我告诉你,要是小乔发生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死也不会原谅你!别着急别着急,你就只会说别着急,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一个长得漂亮、单纯的未成年女孩,多容易遇上危险?你是男的你没办法体会我不怪你,可是我是不是再三跟你强调,一定要去接她一定要去接她!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你没空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我哪怕请假都会去接她。是是是,你就是这种侥幸心理……”
说到后面徐黛真已经带上了哭腔。
乔苒掏出手机,手机自动关机了,她不知道徐黛真给她打了多少个电话。
她赶紧开门进屋,徐黛真看见她立即冲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检查她。
乔苒仰起脸撒娇说:“我没事,就是下大雨了,我的伞都被刮坏了,我手机……”
“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徐黛真一把抱住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你别生气,是我让爸爸不用来的。”乔苒说。
徐黛真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先别管你爸,你以为我不跟你算账?”
乔苒只能重复说:“对不起,妈妈。”
她曾经跟徐黛真无话不谈,她曾经连吃了颗酸葡萄都要喋喋不休地跟人抱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有一根线慢慢地封住了她的嘴巴。
她心疼徐黛真,也不怪乔申。
乔申和徐黛真曾经是她最大的倚仗,可她日渐长大也渐渐明白,大人也不是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她爱他们,一如他们爱她,可除了从心里爱他们,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任性地躲在他们身后哭着闹着等着他们替她解决所有事情。
他们对她的爱曾像一团柔软的棉花裹住她,保护她,让她娇生惯养不识疾苦,如今像湿漉漉的雨,让她揠苗助长般地从灵魂扯出骨头长出孱弱的羽翼。
回到教室,陶知礼还在位置上坐着,听见身后的声音,他敏锐地转过身问她:“屈老师找你说了什么?”
语气是难得的小心体贴。
“没什么。”乔苒说。
“他说你了?是不是因为……”陶知礼顿了顿,说,“我去找他说。”
乔苒抬起头,说:“你放过我吧。”
沉默了片刻,陶知礼说:“我真不明白,我就那么差劲?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乔苒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受伤而干涩的神情,就好像饱受折磨的是他一样。
让她恍惚间分不清伤害他的是她,还是他高傲的自尊。
“陶知礼,我们聊聊吧。”乔苒说。
“聊什么?”陶知礼问。
“就聊你为什么喜欢我吧,”乔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睛清澈干净,说话直白而干脆,“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我的,我们从来玩不到一起。”
“那么久的事情了,”陶知礼很淡地笑了笑,视线很轻地停在乔苒桌面的书本上,像是陷入了回忆,“你那时候真的很吵,每天都听着你跟这个跟那个说话,叽叽喳喳的,有时候都在想,柏清野到底是怎么忍受你的。”
“我承认我小时候话是挺多的,”乔苒也笑了,缓慢地说,“可是我不觉得柏清野在忍受我,他只是嘴上说我,忍受我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