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看陶知礼的反应,抓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入秋了,学校大道两侧的梧桐树干枯褪色,在风中飘散了一地。正值日落时分,远处天边晚霞绚烂,映照树木和建筑,静谧美好的剪影宛如一幅油画。
而不远处的运动场是校园的心脏,洋溢着活力四射的热闹,传来充满生命力的欢声笑语。
乔苒从落叶上踩过,她无心看风景,也不关注别人的热闹,她只想离开这里。
“乔苒!你也太慢了!都下课半个多小时了吧,你在干嘛,也不出来,是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你故意的吗?别跟我说是在学习啊。我们今天放学早,已经足足等了你一个小时了。”
走出校门,熟悉的抱怨的声音迎面而来,乔苒闻声看过去,竟然是乔芃和李贝赫。
他们穿着外国语的校服,就站在离校门口最近的一棵树下向她走过来。
李贝赫还在喋喋不休:“不是,你什么表情,该不会忘记了吧?我上周跟你说过的,我们国际部今天周五搞活动,乔姐可是帮了我大忙呢。可惜你没空过来,还挺好玩的。我特地跟你说,周五请乔姐吃饭,我请乔姐吃饭肯定不会忘了乔妹你啊,这还用说啊……”
乔苒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乔芃笑盈盈站在面前,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搂住乔芃,嚎啕大哭了起来。
乔芃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抱着她,十分无措:“怎么了这是?”
李贝赫瞬时也有些慌乱,连忙追问:“谁欺负你了?”
“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乔苒一边哽咽一边哀嚎,“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学习,却一点儿成果都没有?我每天都在做题做题做题!一点钟才睡,六点就起床了!一天就睡五个小时!”
她其实不在乎陶知礼怎么看她,老师的话也没太伤害到她,让她难受到心脏疼的是“心比天高”却一次次被打碎的自尊。
陶知礼说的没错,她成绩不够好,可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尽了很大努力,她也对这个成绩无比失望。
“怎么会?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你这一次会考不是进步了好几百名吗?”乔芃安慰她,“而且,你能进附中重点班已经很厉害了。”
“太慢了,进步太慢了,人家次次都考年级第一,我……我……哇……我太笨了,我好气,我的脑子怎么回事呜呜呜”
乔芃和李贝赫面面相觑,乔苒性格要强他们是知道的,但她的好强还从没出现在学习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因为学习跟不上在路边崩溃大哭。
李贝赫咂舌地接话:“我的天,一天就睡五个小时,听着也太惨了吧,听说缺觉脑子会变笨的啊,要不你以后多睡一个小时?”
“我就是好惨!”乔苒喊道。
“是是是,你最惨,太惨了。”李贝赫说。
乔苒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发泄着哭了一会儿好受多了,抹了抹眼睛。
“唉,别啊,”李贝赫连忙把手里备好的纸巾递过去,“有纸巾呢,我都备好了。”
“你是跟柏清野待久了,被他传染了吗?”乔苒吸了吸鼻子。
“柏哥现在就是我的大爹,他说一我绝对不说二,没有他的庇护我都不敢想我该怎么持续存活。你都不知道那些人多可怕,每一次小组作业他们都抢着对柏哥下手,还好我跟柏哥是有感情基础在的。”
外国语的高中国际部非常难进,直升上去的名额就那么几个,李贝赫自嘲过好几次说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进去给精英们垫底。
“受不了,好想把他们这些脑子好使的学霸全都抓起来暴打一顿。”乔苒恶狠狠地说,“我好嫉妒。”
“别啊,我的好乔妹,你可是我和柏哥感情的桥梁,好啦好啦,别想啦,想想吃什么,”李贝赫说,“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随便点。”
“我要吃最贵的。”乔苒说,“最最最贵的。”
“没问题,”李贝赫打了个响指,见她好一些了,有意逗她开心,开玩笑说,“反正我可以找柏哥报销,我说这是乔苒吃的,他肯定二话不说……诶诶,你打我干嘛……嘶,你不是要打学霸吗?我又不是学霸,我跟你是一伙的。”
乔芃拉住乔苒,用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帮她擦了一遍脸,说:“好啦没事啦,我们回家我好好帮你梳理一下错题知识点好不好?”
乔苒应了声“嗯”,乔芃刮了下她红红的鼻子,说她:“几岁啦?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乔苒说:“就哭。”
乔芃便笑了,眉眼无奈又温柔。
小时候大家都说乔苒像极了乔奶奶,可乔苒觉得她只是表面像,乔芃才是骨子里和乔奶奶一样。
发生了这么多事,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财富,乔奶奶从没变过,她的决定果断,精神镇静,举止优雅,脊背始终挺直。
她仿佛永远不会被摧折,犀利但不刻薄,娇生惯养但不失气度,她永远公正、无私、从容、大方、得体,她的态度光明磊落,做的事情无愧于心。
乔芃和乔奶奶很像,没有多余的抱怨,镇定自若、井井有条。
可乔苒不是,她骨子里就不是这样的人,她学不来。
她憎恨现下的泥潭,光是活着就让人精疲力竭。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抵抗为了逃离。
乔苒从来没太大兴趣去剖析自己,对别人的内心也没有过多好奇,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度过了整个童年,浑浑噩噩过了大半个青春,懒懒地挥霍了大把的时间,却在几个瞬间兀的成长。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以前所拥有的那些都是因为幸运。
幸运是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求无可求。
她望向远方,看向身边,她熟悉的柏清野、柏清野的父母,李贝赫妈妈……这些人聪明又努力,他们的成功绝不只是偶然。而对于她,对于她的家人而言,曾经拥有的财富似乎只是上辈人上几辈人对他们的荫庇。
智谋不足以走远,幸运终会耗尽。
可她不甘心、不服气、不认输、不想妥协。
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做,虽然不一定会有结果,但她已经下定决心。
她发誓,一定会渡过难关。
她会让她的家人脱离这种混沌无力的日子。
如果要拥有自己从未创造的东西,就必须要去做从未做过的事,她愿意磨砺自己。
如果金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她发誓会挣足够多的钱。
如果自此人生只剩逆流,她也会不计一切代价攫取她所要的一切,哪怕出卖自己的灵魂。
如果父母、长辈无法再遮蔽风雨,那么就换她来。
雏鸟离巢,到了她反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