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脱下漂亮华丽的裙子,乔苒坐在窗前打开习题册。
忽然,门口传来剧烈的拍门声,有男的不停喊着“徐晓霞”的名字。
乔苒不用想都知道,是她所谓的舅舅,徐晓东。
他之前就来过,乔爷爷乔奶奶怕他惹事伤害小孩给了他钱,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隔一段时间便喝得醉醺醺地上门要钱。
徐黛真和乔申不在家,早早睡了的乔爷爷披着外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了房门。
拍门声是那么刺耳,乔苒掐着笔,笔尖在纸上重重划开一道裂痕。
隔着防盗门,乔爷爷轻声细语地劝阻他不要大半夜制造噪音,不要打扰邻居休息。
徐晓东“啪”地砸了一下防盗门,乔爷爷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乔苒正好过来,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在沙发坐下。
“你为什么又来了?上次拿了钱不是说不会再来?”乔苒隔着防盗门烦躁地喊道。
徐晓东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拍门,重复:“开门!叫徐晓霞出来。”
拍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拍在乔苒神经,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怒火腾地燃烧,她几乎听见了自己血液沸腾的声响,噼里啪啦地连串爆裂。
她“啪”地打开了防盗门,拿起乔爷爷的拐杖对着门外的人胡乱挥动,发疯般地砸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不讲道理的恶棍也怕疯子。
酒气熏天的徐晓东连忙闪躲,但走廊狭窄,他仍然被打中了,发出清晰的闷哼声。
“你疯了?!”徐晓东抱着头大喊,“死丫头,我是你舅舅!”
乔苒也想吼,想喊,想发泄。
“为什么阴魂不散?”乔苒听到自己几乎破音的尖锐爆鸣在走廊回荡,她咬着牙,恨声大吼,“徐晓霞欠你的吗?我爷爷欠你的吗?到底谁欠你了?徐晓霞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徐晓东连连后退,乔苒步步逼近。邻居家在公共区域摆盆栽绿植,经常不自觉地摆到乔苒家这边挡住乔爷爷的轮椅出行,沟通过好几次仍然我行我素。
乔苒的愤怒在发狂,在叫嚣,这一切都是那么扎眼,她忍无可忍地拿起一个盆栽砸在徐晓东脚下。
陶瓷盆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她连着又砸过去几个,其中一个擦着徐晓东的头顶过去,砸在了邻居的门上。
徐晓东没想到她来真的,被吓得酒都醒了,像是想起来什么噩梦,叨念着:“发疯了发疯了,发神经了,你跟你外婆一样,疯子,发神经。”
他手忙脚乱地按电梯,躲恶鬼一样躲进电梯里,不停地按关门键。
徐晓东跑了,乔苒扭过头,邻居的夫妻隔着防盗门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看见她看过来,连忙关上了里面的门。
那样噤若寒蝉的模样让乔苒的理智瞬间回笼,全身冰凉。
她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种可怕的暴力,竟然让她有种发泄后的畅快淋漓,甚至有一丝上瘾的快意。
乔爷爷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拿走了她手里被她当做武器的拐杖。
他低声安抚:“囡囡,没事了,吓坏了吧?”
吓坏了?不,是她把别人吓坏了。
乔苒看着他向来温文尔雅的脸,徐晓东那一句“你跟你外婆一样疯子发神经”霎时回荡在耳边。她想起老太太尖酸刻薄的模样,想起徐晓东无赖恶心的嘴脸,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迷茫恐惧的慌乱。
乔奶奶走了过来,搂着她的肩头,将她圈在怀里护着往家里走。
乔奶奶是那样瘦弱,轻薄的皮肉没有任何肉感,骨头如同干枯的树枝,笔直脆硬,触感清晰。
年幼的弟弟站在门口,怯生生又担忧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还在轻轻发抖,像是刚刚那一阵用力还没有停下来。
她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的家人从来不会这样发疯,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也不会。
她为什么不像他们?
她怎么会和那些人一样?
她怎么会……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进了厕所,她把门关上。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地落下来,她把手伸进去,凉水一寸一寸漫过手背。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头发及肩,眼睛很亮,脸色却有点白。
她慢慢把水关掉,指尖却还在发麻。
第二天,她又在公交站遇到了柏清野。
几乎隔几天她就能在公交站偶遇柏清野,次数多了乔苒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顺路还是假的顺路。
乔苒忍不住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体验下专车接送,而不是你跟着我体验公交啊?”
柏清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细微的不对劲,但他什么都没有问,笑着曲起手指,轻弹她额头:“你早说啊。”
说是这么说,却还是我行我素地继续坐公交,继续偶遇。
乔苒不再问,也无暇管他。
她的生活早就是一团乱麻,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姜茹提过的一种鱼,不能停止游动,一旦停下来就会溺水窒息。
十七八岁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对她弹起宏伟而危险曲子,广阔的土地是一片荒凉与阴暗,没有道路,乔苒每往前一步都觉得艰难。她为自己不够聪明不够清醒而感到失望,又一次一次地带着难驯的叛逆,不认命地挣扎。
可似乎她越是倔强地站着,就越是像有无数只手要将她沉入水底。
和同学朋友偷偷摸摸地说话,约着下课吃喝玩乐,蹦蹦跳跳跑过长廊的日子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她的高中生涯实在太不盛大不热烈不美好,明明正值青春却没有激情洋溢的感受,没有朝阳,没有月光,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深海。
就连偶尔的欢乐都像是浮于表面的灰尘。
枯燥的深夜苦读、做不出的数学题、上不去的分数、不被允许的锋芒、班主任有意无意的羞辱、莫名其妙的指责、压抑的蓬勃的欲望、令人窘迫的表白、丑陋的不甘和嫉妒……一点一滴酿成纯度极高的苦痛。
烦躁、痛恨、焦灼……各种尖锐的情绪时常折磨她,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只想干什么都不顾后果,凡事图个痛快。
又痛又快。
夏欣然把公交车上拍到她和柏清野的照片进行了小范围传播,其实没拍到什么,柏清野的背影和她漏出的小半张脸,拍得还好看,挺有意境。
在死不承认和放弃治疗中,乔苒几乎没犹豫,如夏欣然意,在陶知礼面前坦坦荡荡地承认:“对啊,是我,怎么了?你对别人的隐私很好奇吗?”
她说了什么,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陶知礼又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只觉得吵。
她坐在位置上,抬起脚轻轻一蹬,课桌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了响亮的震耳欲聋的倒地声。
吵吵闹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在众目睽睽之中,抢过夏欣然的手机,砸向墙壁,手机随即四分五裂。
开班会时,屈霖山强调纪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就像有些同学啊,这学校可能有人不认识我这个数学老师,但没人不认识她,大明星啊,名人网红,是不是,但这有什么用呢?能帮助你们考大学不?你们,尤其是女孩啊,不要太爱慕虚荣,这个年纪就该把心思都放在成绩上,放在学习上,外表光鲜内心污浊是最没用的,要努力提升内在。”
班上有人附和地发出笑声,好像这是很有趣的发言,隐约有目光落在乔苒身上。
乔苒心中那股想掀桌的烦躁当即涌了上来,她仅克制了自己两秒,抬起头,冷静而刻薄地注视着他:“老师,你是在说我吗?”
屈霖山反应很快,煞有介事地反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说你?是你做了什么吗?况且,现在老师还在讲话,你就没有一点儿礼貌和尊重?有什么问题下课再来办公室找我。”
乔苒说:“我不明白,你作为老师为什么带头霸凌我?”
“霸凌”两个字一落,屈霖山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老师当然是为了你们好……”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乔苒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下了课,大概是老师授意,班长过来找她:“乔苒,我知道女生比较敏感,可能有些时候老师说的话不太好听,但是……”
乔苒支着脸看着他:“说啊,怎么不说下去了,女生敏感,老师说话不好听,然后呢?”
同样身为女生的班长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
陶知礼闻声回过头,皱起眉打量她:“你最近怎么了?能不能别这么阴晴不定?消停点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不行吗?”
“这话由你来说还挺好玩的,你的燃点比白磷还低,居然还能来劝我。”乔苒没什么表情地说,“要是你是我,早就暴跳如雷了。”
一些看似很大不了的事一经挑破,就失去了神秘色彩,迅速黯淡无光。
几位老师轮着找乔苒谈过话,找她父母谈过话,但没什么用。
屈霖山似乎认定了她是问题少女,性格刚烈叛逆,经常作出一副懒得再管她的姿态。
“我觉得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你对人家笑一下,人家就觉得她肯定是在勾引我,”吴忧说,“我跟你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呢,有一次我们小区有个老太婆竟然偷偷跟我妈告状说我不检点,跟小区保安眉来眼去不像样。老天啊,我们小区保安跟我爸一样大,我就是有时候跟他搭几句话聊一下……”
在这个学校唯一值得开心的事大概就是吴忧跟她在同一个学校,她们很小就在少年宫认识,高中才终于在同一所学校相遇。虽然不同班,但吴忧经常来找她。
“你也很漂亮啊。”乔苒说。
“就是因为我们都很漂亮啊。”吴忧吐吐舌头。
“这个世界真可怕,漂亮的女生被造谣,丑陋的女孩被歧视,普通的女孩被无视。”贺鸣说,“我初中一个同班同学也在这个学校,我见到他跟他打招呼,他竟然说我们认识吗?太伤我心了,我们同班三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