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高三正式开学，迎来了第二次大考，乔苒的成绩突飞猛进，首次挤进了年级前50。

似乎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惊讶，就连身为数学老师的屈霖山发卷子的时候都不由得往她身上多看了两眼，只有乔苒知道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辛劳的汗水。

“好棒啊你，下午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吴忧挽着乔苒的手臂。

乔苒轻哼一声，说：“我就是要争气要赢要努力学好，让那些在背后骂我的人再讨厌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聪明厉害。”

她在教室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别说跟人闲聊了，就连体育课她都想回教室写作业。只有面对自己的好朋友，才会露出这副孩子气话多的一面。

吴忧笑着说：“好啦你，也别累坏了，那放学老地方见。”

“好呀。”乔苒弯起眼睛。

一回头，陶知礼就在身后，她立即把笑容收了回来。

“恭喜，这一次考得很好。”陶知礼说。

“谢谢。”乔苒礼貌道。

她转过身，无意撞上了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女生。噼里啪啦，厚重书本纷纷砸落在地板上。

女生是乔苒的同班同学，平日里跟乔苒几乎没有说过话，她愣愣地看着地面，又愕然地看向乔苒，脸上写满了无措。

“对、对不起！”她弯下腰，紧张地说，“真的非常抱歉！”

书本散落得极其彻底，书本、资料横七竖八地瘫在地板上，课堂笔记狼狈地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彩色的标注贴纸，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是个很认真细心的人。

乔苒蹲下，帮她把书本一本本叠好，女生见状也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女生将收拢好的、变得沉甸甸的一摞书再次抱起来，望着乔苒神色闪烁，欲言又止。

乔苒说：“我这人不坏，你不用怕我。”

女生再次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下午放学，吴忧发消息来说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乔苒安慰她没事，改天再约。原本她想直接回家，但乔嘉树那小子发了将近30条语音过来，可怜兮兮无所不用地哀求她打包一杯奶茶回去。

乔苒被烦的不行，只能走到他们学校附近那家有名到让乔嘉树这个小学生都沉迷的网红奶茶店。

店内生意很好，有些忙不过来，店员指引她上二楼休息等待。

走上二楼，她竟然看到了爽约的吴忧。

还有坐在她对面的柏清野。

奶茶店二楼十分宽敞，位置和位置之间隔着竹片，看不太清，但无论是柏清野还是吴忧她都能一眼认出，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

他们后面的位置空着，简直像特地为她准备的，乔苒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吴忧为什么会在这儿，更不知道柏清野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听见吴忧温声细语地替柏清野介绍喝的，柏清野拒绝了说自己喝水就好。

她听见吴忧轻快而亲昵地说：“给你发消息时候虽然期待你会回我，但你真的来了，我还挺受宠若惊。”

语调俏皮带着点埋怨，像是在跟情人撒娇。

“每一次都只有跟你说关于乔苒的事，你才会回我呢，真是羡慕她啊，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喜欢。可被宠坏的小孩总是不知足不懂得珍惜，她老是跟我抱怨，说你强势控制欲强，老是管她……”

乔苒脑子有点儿晕眩，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阴冷的空气如同藤蔓不动声色地攀上她的脊柱，扼住了她的喉咙。

“你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柏清野淡淡地打断她，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乔苒还是说过你不少好话的，比如你很大方，什么都愿意给她，还经常替她干的坏事兜底，那时候可把我羡慕坏了，要是我也有个邻居家哥哥这么对我就好了。”吴忧完全不受影响，继续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就喜欢漂亮娇气的女生啊？”

“你说的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柏清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吴忧说。

“不是。”柏清野说。

“真羡慕呢，又漂亮又浪漫又洒脱，娇生惯养，喜怒无常。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叮叮当当挂一身首饰，大家都哄着她喜欢她，好像从来没有受过苦，生来就不应该受苦。”吴忧发出轻柔又刺耳的笑声。

第六感仿佛提前预知她会继续说出怎样残忍的话，乔苒心里泛起一股森凉，甚至闪过一个卑微的念头：她不该在这儿继续听下去，她想回家，她得回家了。

但那一丝怯懦马上被她摁死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什么钉在了椅子上。

明明只要起身走过去、或者转身离开，一切都可以结束。

可她没有。

她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吴忧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冒出的丝丝冷气，将时间凝固，周遭的一切也随之变得漂浮不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化作岩浆，结成冰雪，灼烧融化乔苒的皮肉，却又连她的骨缝都冰冻住。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至少是目前在附中最好的朋友。她们认识了快十年，高中终于在同一所学校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她觉得很幸运，这被她列为在这所学校最值得开心的事情。

吴忧一直很关心她，她对吴忧向来也毫无隐瞒。

在吴忧的鼓励关心下，她不记得自己跟她倾吐了多少秘密，随心所欲的痛骂，宣泄情绪的垃圾话，迷茫纠结自嘲……不只一次在她面前敞开心扉，毫不掩饰地诅咒、说别人恶毒的坏话。

秘密会使人产生亲近，产生信赖，产生依赖。

而如今这个人将那些属于她们秘密中最不堪的提炼出来，说给她最不想被知道的人听。

“她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了，你以为她干净、单纯、被人欺负？”吴忧轻轻笑了一下。“她抽烟，跟男生混在一起，她说自己身上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挺贴切的，不是吗？”

有一次乔苒抽完烟要跟柏清野见面，问吴忧闻不闻得到她身上的烟味，吴忧说闻不出来，她便自嘲说反正她身上有腐烂玫瑰的味道。

腐烂玫瑰是她给柏清野送给她的一瓶香水取的名字。

乔苒牵了牵嘴角，想笑，却因为无法按捺的悲哀冻住了肌肉，神经微微抖动。

“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以为你就很了解她吗？你以为她还是以前的她吗？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柏清野，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你大概不知道，她让老师很头疼，原因有很多，打架、早恋、辱骂老师……有一天，她跟我说啊，她真想把她讨厌的人从楼梯上推下去，世界清净，可把我吓坏了。”

“那么多问题和毛病……如果不是因为她妈妈是个网红，来学校闹过，扬言要发到网上、告到教育局，她说不定早都被退学了。她妈妈，她奶奶，她们家女的都挺疯的，不知道是不是遗传。”

“她在学校啊……你以为真是别人欺负她吗？她那样自私冷漠又狂妄的人，别人怎么可能欺负得了她啊？要是有人说她坏话被她听见就会发生肢体暴力冲突，根本没人敢惹她，最多背后偷偷说。她连老师都不怕，几次给学校领导发消息投诉她的老师，还打电话到教育局投诉学校。我真的很佩服呢，一个人怎么能看起来那么漂亮无辜又那么地偏激。简直就是犟种，非要跟人对着干。她有一回跟我说，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了，只要她有机会有时间就一定会报复回去。”

“对了，她肯定不敢告诉你，你送她的东西，她都卖了，很早就卖了。她还问过我——能不能再卖贵一点。”

“你知道是谁帮她卖的吗？是钟弈。”

“你认识钟弈吧，钟弈一直在追她，不只有钟弈，还有陶知礼。她说不喜欢他们，但也不会拒绝。因为——”吴忧轻轻歪了下头，笑得很温柔，“有用啊，钟弈有点儿用处，陶知礼也有用，可以教她做题。”

“但是对你，她还是有点儿良心，她说你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她感激你，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还说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但她也想对你好。可她内心啊，其实一直都觉得你迟早要出国要离开要走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找你帮忙。她说——”吴忧看着他，一字一顿，“他有钱，关我什么事。噗嗤，真冷漠不是吗？明明你对她那么好。”

“你们到哪一步了？”她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牵手？接吻？还是……更近一点？像她这种人啊，遇到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放过。”

“柏清野，你从来没注意过我，我却一直关注你。你是我见过最好，最优秀，最完美的人，你会有很好的未来，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被虚假的竹马情锁住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