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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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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上那页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她对屈霖山,对年级组长,对那些她厌恶的人恶毒的诅咒,那是她泄愤的方式。

不只有那两页,她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一页又一页,全是她的恨,全是她的罪证。

很久以前她曾尝试写下所谓的少女心事,绞尽脑汁都写不出几句话,可少女的恨意洋洋洒洒喷而出,多得像怒吼咆哮,止也止不住。

沉默了一瞬,柏清野说:“对。”

“你也知道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是吗?”乔苒的视野慢慢清晰,看着他又问。

柏清野欲言又止,最终从嗓子里吐出的只有一个字:“是。”

果然。

难怪他听吴忧说那些,根本不惊讶。

那些曾积压在心里的丑陋的、不为人知的扭曲和阴暗,一瞬间全化作难以启齿的难堪,让乔苒的手指微微发抖,又一阵耳鸣。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骄傲,她知道柏清野不会因那些事看轻她,可她还是不愿被他窥见那些。

她深吸一口气:“你跟吴忧什么时候有往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柏清野眉头微微拧起,解释道,“她最初加我是问学习问题,因为是你的朋友,我才通过。后来……我以为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她也很久没联系我。直到最近,她开始频繁发你的消息给我——出于私心,我没有拒绝。”

“她什么时候跟你表白的?”乔苒说。

“大概,应该是初二。”柏清野说。

那么早啊。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乔苒问。

“抱歉,当时不觉得是重要的事情。”柏清野说。

是啊,那么多人喜欢他,吴忧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员。

“那有什么是你认为重要的?我骗你不重要?我卖掉你的礼物也不重要?”乔苒偏头。

“钱和物品本就可以互相置换,目的是为人服务,你认为换成流动资金更有用,没有任何错。何况礼物既然送给你,就是你的东西,随你处置。卖了也好,我以后还能送你更多。”柏清野刻意保持语气平静,“这是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乔苒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麻木、理智,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可她似乎天生就不是这样的人——尤其在柏清野面前。

一瞬间,她几乎想崩溃大哭。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

她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发生什么痛苦的把握不了的事情就“逃跑”,事事依赖别人。

然而那些堆积的情绪、剧烈的情感、刻骨的爱恨非要从她的脏腑、喉咙钻出,自动转成咒语,往外宣泄:“吴忧说的那些,除了一些她主观的揣测,大部分都是真的。我憎恨这个世界,恨到我得把每个我讨厌的人,讨厌我的人都拉出来定时恨一恨,我才能好受一些。”

柏清野一瞬间没有掩饰住的心疼像剔骨刮刀刮过骨头,让乔苒又痛又酸,又爱又恨。

他越好,越是对她好,她心里那点激烈的自尊就越是沸腾。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为什么不怪她?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从前一样,当一切从未发生?

她知道柏清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愤怒和不甘在她身体里拼命叫嚣,像一场大火,要将所有焚烧殆尽。

“吴忧骗我,你也骗我,你们都骗我。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把我当成傻子,为难我,刁难我,让我不痛快。”乔苒倔强地盯着他,发泄般地说一些刺痛自己,又让他难受的话,“你明知道我不想你知道,却非要跟我对着干。”

柏清野握住她的肩,声音低缓下去,近乎哄劝:“如果能让你好受些,怨我生我气也没有关系,可以发泄出来。但是乔苒,不要这么极端,不要因为一部分人否定全部,这只会伤害你自己。你前段时间状态不好,什么都不说,我很担心你,怕没人陪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虽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乔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眼里已经不自觉流露出了怜惜。

他的睫毛微颤了一下,像抖动的蝶翅掩去情绪,又补充:“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作为男性,也没法真的感同身受,我怕那些天然的相隔对你来说是另一种偏见的暴力。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如果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从没想过为难你,更不是要跟你作对。”

柏清野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神色让乔苒的胃被掐住,泛酸、隐隐作痛。

“你也觉得我极端,是不是?”乔苒仰起头,红着的眼睛熊熊燃烧般艳丽,“我就是刻薄极端,我就是这样的人!”

爱让她软弱,恨却让她顽强,让她无坚不摧。

她从来就没学会谨小慎微、胆战心惊地活着,要哭要闹、要爬起来往前走。

她也没有那样的命。

即便她想骗人骗己留住一些幻想,也会被打破。

她想起上个月,柏清野生日那一天,她隔着玻璃窗,望见对面一家人坐在自己的旧宅里吃饭。等她反应过来,手上的蛋糕已经被戳烂了。

想起她生日那一天,柏清野来了。当天晚上,乔苒熬夜做题,乔申敲门给她送宵夜,看着她疲惫的脸,长叹一口气,苦笑着说:“今晚看见小野,爸爸就在想,本来你应该是和他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每天出去晨练的乔奶奶没出门,坐在餐桌边看乔苒吃包子,随意聊了几句,忽然轻声问:“囡囡,你知道出国读书要多少钞票呀?”

乔苒立即说:“我不出国。”

“哎,又没让你去啦,我就是问问,”乔奶奶看了她一眼,耳朵上的耳环微微摇晃,轻声细语地说,“我听人说啊,出国念书很轻松的呀,不用每天晚上熬夜看书伤身体……”

她戴的耳环是金色素圈,很旧了,黯淡的表面微微闪过一点亮。乔苒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戴她最喜欢的那一对耳坠,那是一对红宝石翡翠耳坠,是乔奶奶的奶奶留给她的。

乔奶奶时常戴着,还有些得意地吐槽小区里根本没有识货的人,真真假假他们分不清,以为是便宜货还问她在哪买的。

那是她所剩无几的首饰了。

乔苒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塞包子,直到把自己噎得咳嗽,咳出眼泪。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好恨。

她恨对她性别的蔑视和凝视,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恨冷漠无礼的规章制度,恨贫穷的惶恐与忍让,恨所有无力的困顿。

她的恨像阴雨潮湿天气里的苔藓,大片大片地极有生命力地生长蔓延。

也正是这种恨意,让她孤军奋战无数个日夜。

她带着一身蛮劲和恨意试图劈开困顿的世界,开辟自己的理想国。

柏清野告诉她,学习最忌讳的就是不耐烦。有的学科需要研究透彻思路过程,有的学科需要建立知识架构,考验记忆。

她都听进去了。

数学是弱科,她打印了几十道题型各几百道例题,一遍一遍地做、改、记,反反复复地推导,思考它为什么那样做,直到整个思路过程烂熟于心。

她讨厌英语,强迫自己像当初学认字一样,一个一个地背诵英语单词,背诵句子背诵课文,日以继夜,从无间断。

她不是聪明的学生,也不是有耐心的学生,但她绝对是努力的学生。

她每天坐在书桌前十几个小时,剩下几个小时睡觉以及一遍遍地憎恨。

因为恨而恨,因为爱而恨。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只是不明白,让你那么痛苦的事,值得这么坚持吗?”柏清野手心贴着她的肩膀,一点点收紧,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又一下子松了,“人的一生不可能只遇到好事,更不可能做对每一个抉择。你很坚强也很努力,我佩服你的勇气,很为你骄傲。但至少……在我身边,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都会帮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越缓,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乔苒,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能相信?”

他低下头,半张脸落了点阴影,唯有一双眼眸像研磨开了的墨,异常清晰浸亮,看不见底。乔苒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瞳孔深处透出的那一丝,和上次在公交上一样的无力的疲惫。

仿佛在无声问她,明明可以不用独自承受,为什么不愿向他开口?

可是凭什么?

她痛恨眼前不平的道路,不代表她需要有人替她劈荆斩棘。

理想和现实的鸿沟不可逾越,贫穷和无奈的枷锁如影随形,尽管如此,即便如此,她从未认输。

她没有不信任谁,她只是不认输。

别人伸手拉她,和她自己从泥泞中爬起来,是两回事。

柏清野可以可怜她,她不能可怜自己。

她十分确信,只要她自认不如,命运就会如被编排好的那样垂直坠落在深渊。

所以,凭什么她要认输?

她只有这一口气,这一身傲骨和强烈的自尊了。

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她将毫无立足之地。

因为恨来恨去,最恨的不过是无力的弱小的自己。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在自讨苦吃,可我难道……我又不可能一辈子都靠你。”乔苒说。

“为什么不可以?”柏清野几乎是立即反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为什么可以?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一直站在高处!如果你跟我易地而处,你还会这样觉得吗?”乔苒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有想保护的人,我不想一直当那个事事依赖人、躲在别人身后哭的小女孩。”

也许,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大浪淘沙,但她仍想走那条艰难却正确的路。

柏清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说:“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如果适得其反,我很抱歉。”

乔苒一字一顿,对他说,更对自己说:“柏清野,故地重游,故人重逢,不过都是刻舟求剑。”

频频回望,对她的家人,对她来说都太痛苦了。

她决定不再回头看,不去纠结一切因何发生,也不再质问命运为何跌落。

因为这世界本就是如此,有好有坏,有爱有恨。她的目的是渡河前行,而非缅怀沉舟。

柏清野微微皱眉,问:“什么意思?”

“往前走吧。”乔苒语气认真,“我们都往前走。”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她的嗓音在风中像是要被吹散。

“我太累了。我知道我不好,对你不好……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或者,就算了吧。不是你的问题,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我知道即便不理解,你也在尽力包容我、忍耐我。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以前对吴忧说过,我们俩性格都太要强,但其实你一直做得比我好太多。她说得对,你值得更好的人。”

乔苒也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地在说什么,却又觉得终于把最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这段时间她不轻松,柏清野也不好受,他们之间的相处不知不觉就变得刻意而小心翼翼。

这份感情,是她如今仅存的尚未被现实磨蚀变质的美好,不如就停在这里吧,好过彼此消耗殆尽。

想着说着,她心里竟好受很多,仿佛已能坦然接受柏清野将如期出国、奔赴远方,拥有光明的未来。甚至如高嘉丽曾说过的——他会娶一个优秀、漂亮、气质出众的女子,家世相当,情投意合,珠联璧合。

她竟然觉得,如果那样的话也是很不错的。

她会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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