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很轻易就能够到自己的目标，他的现实和期望没有不可跨越的界限。

他会有很好的未来。

可她不是。

现在的她，太糟糕了。

柏清野神色骤变，像是觉得荒唐，又似难以置信，静默地看了她许久，才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你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

“不是，是我的真心话。”乔苒说。

柏清野盯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乔苒想说，艰难的是她的人生，仅仅是她的人生。

想说，这个年纪的恋爱，不就是为了快乐吗？难道就因她的不如意，非要拉他一起陷在泥泞中？

但她说不出口。

片刻后，柏清野忍无可忍地轻声叫她的名字：“乔苒，你把我当成什么？”

乔苒抿了抿唇。

天色不好，想下雨了。

傍晚的街道嘈杂喧哗，人来人往很热闹，却又雾蒙蒙的，隔着一层迷雾般的阴影。

她眨了下眼睛，四周的街景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柏清野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发问：“你对我……是因为感激吗？”

感激吗？

是感激的。

可是……

乔苒仰着头，眼睛有片刻失焦，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终，她避开回答，说：“你的钢琴老师跟我其实不顺路吧。”

柏清野的眼睛很黑很静，压抑着情绪，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说：“顺不顺路不重要，我只是想陪你多走一段路而已。”

果然。

“我们的生活早就不一样了，”乔苒以为自己说不下去，可她听见自己了的声音飘在空中，“你别管我了，我们……算了吧。”

先往前走吧。

天地广阔，前程遥遥，去奔赴，去飞翔。

不要再回头了。

不要再困在过往了。

她和他都是。

话落的一刹那，乔苒在柏清野脸上看见了受伤的表情。他很轻地垂下眼睛，眼里稀疏碎裂的光点微微闪动，像极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乔苒怔住。

她从未在柏清野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他向来少有如此浓烈的情绪流露，以至于那一瞬间，乔苒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柏清野迅速挪开视线，目光停在空中一点，极力克制着情绪，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我打扰到你现在的生活了，是么。”

没有疑问，是陈述句。

为什么会有人聪明敏锐到这种程度？

“柏清野……”乔苒上前一步。

她伤害他了。

那不是她的本意。

她想说“对不起”，她想把刚刚说的话收回来，她想抱住他说“自己说错话了”，可她没有动。

柏清野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垂眸看她时，眼底没有半分责备、愤怒或不甘，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最后，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一回用亲昵的动作将她隔开，声音低哑：“乔苒，我爱你。我没办法因为你几句话就停止爱你，可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可以不打扰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艰难，短短一句话，喉结轻微地滑动了好几下。

乔苒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听见“我爱你”三个字，这也是柏清野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示爱，径直呆住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叠，心脏坏了似的一阵狂跳。

她想，这简直是对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挑衅。

再不会人像柏清野这样了，他是那么炽热坦荡，从不隐藏他的偏爱，爱得明目张胆，爱得不计得失，爱得熠熠生辉。

被爱的人沐浴在天光里，可爱人者本身就是天光。

只是，她该怎么回应呢？她能拿什么来回应呢？

他那样好的人应该被珍视，被给予回应，被人全身心地爱着。

而她像悬在窗边的风铃，随风被动地摇曳碰撞，摇摇晃晃，叮叮咛咛，里面是空心的，根本掏不出一点儿像样的东西。

甚至在一些应该感动与心动的时刻，她面对他只有强烈的愧疚与不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如吴忧说的一样，她自私自我又冷漠。

柏清野尽力了，可她也实在是尽力了。

爱情是珍稀的绫罗玉石，可人生不只有绫罗玉石，还有柴米油盐。

她和柏清野最大的区别在于，她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柏清野没再看她，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说：“走吧，送你回家。”

雾沉沉的风带着细雨落在伞面上，雨丝细而长棉絮似的飘到乔苒脸上、眼里，又痒又酸又涩。

这一次柏清野也没有再陪她坐公交，打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蒸腾而上的溪流，车内两人都没有说话。

下车后，柏清野撑伞默默送她到楼下，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最后抱一下吗？”

轻得仿佛他并不真的希望她听见。

乔苒转身，伸手抱住他。

伞“啪”地落地。柏清野俯下身，在细雨中紧紧回抱住她。

他太高，不得不弓着背才能将脸埋进她颈窝。结实宽阔的肩背将她完全包裹，挡住了风雨。他的身体却异常地紧绷，像是悬在半空中处于极限的钢索。

明明他肌肉坚实、骨骼硬朗，乔苒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只要稍稍用力，微弯的脊背就会一寸寸碎成尘埃。

“好好照顾自己。”低哑的声音萦在耳畔，朦胧扩散。

乔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宽大的手掌最后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松开。微凉的风渗入肌肤，她才后知后觉——他的体温是那么温暖。

在柏清野的注视中，乔苒一步一步走进了楼里，等她回到家，从阳台往下望，柏清野已经不在了。

“姐姐姐姐，我的奶茶？”乔嘉树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

奶茶忘拿了。

“路上太渴，喝了。”乔苒说。

“啊？？一口都没给我留吗？？你怎么这样？”乔嘉树喋喋不休，“我都等了好久，你喝半杯不行吗？怎么就喝完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去买？”

乔苒有些不耐烦地瞪过去，乔嘉树应该也刚到家不久，头发濡湿了，弯弯地覆在额上，鼻梁带着水汽微微发光，眸子也水洗般明亮。

可能因为年纪最小，看起来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大概是这个家里最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存在了。

“行了，明天给你买。”乔苒说，“别烦我。”

“好吧，你明天可一定要记得哦，我会提醒你的。”乔嘉树说，“奶奶呢，奶奶怎么不在家？还好我带了钥匙呢。”

“奶奶去医院陪爷爷了。”乔苒说，“今晚不回来了。”

“哦……”乔嘉树说，“那今晚谁给我的作业签字啊？你可以吗？”

“可以，我们今晚点外卖吧，你看看吃什么。”乔苒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

“噢……”乔嘉树浏览着手机，随口问，“姐姐，你大学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会。”乔苒干脆利落。

“噢。”消停了不到一分钟，乔嘉树又说，“姐姐……”

“又干嘛。”乔苒服了。

“我点好啦。”乔嘉树把手机还给她。

小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中，一扇扇窗透出温暖的光影，映出晃动的人形，看上去安全而温暖。

他们家看起来，应该也是一样的。

可是几乎同时，乔苒又想起隔着玻璃窗，望见别人坐在自己的旧宅吃饭的那一幕。

那一幕就好像给一切蒙上了一层雨布，所有酸的甜的雨水都渗不进去，刻在她大脑里，挥之不去。

当天晚上，乔苒做了个梦。

梦里，风吹落一片又一片叶子，她踩着落叶沿河跑回家。路灯连成一条光带，指引归途。院墙伸出树影花枝掩住门牌的是柏清野家，她推开旁边的房子，墙角摆着的花开得灿烂。

那是她爸爸的花。

它还没有谢。

荣姨从房子里出来，看见她，露出笑容：“小乔回来啦？”

她加快脚步向她走过去：“嗯，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梦醒了。

乔苒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