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床,乔苒叼着牙刷,猛地想起来还有点儿不真实感。
柏清野回来了。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地垂落,一张脸干净呈冷调瓷白,似睡非睡的双眼虚垂,懒懒的,抬起眼,便横生不近情理的精致与明丽。
真奇怪,明明五官轮廓并不算凌厉,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锋利,一点儿也不可怜可爱。
明明小时候大家都夸她长得可爱。
她试着弯了弯眼睛,练习了好几次才找到满意的弧度。
乔苒下楼准备出门,正好许知起床了,她露出了自己练习好的笑容。
许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我今天的妆有问题?”乔苒问。
“你要是想听我夸你就直说,你的美貌早已毋庸置疑,”许知慢吞吞地说,“毕竟是靠脸起家的人。”
他才靠脸起家,她明明是靠智慧的脑子。
但这不是现在争论的重点。
“那你什么表情?”乔苒双手抱胸。
“我还想问你呢,一大早笑得跟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打什么坏主意呢。”许知说。
“滚呐,我这明明是开朗友善无辜的笑容。”乔苒说。
“明明是装得开朗友善无辜的笑容。”许知毫不留情拆穿她。
“……”
有那么明显吗?!
“你懂什么?”乔苒啧了声,恼羞成怒地摔门而出。
忙碌且戏剧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柏清野回来就停下,反而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和老板见重要客户的饭局,那位张老板几杯酒下肚,手就“不经意”地搭上了乔苒的腿。乔苒想都没想,反手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让包厢瞬间死寂。
张老板捂着脸,脸色难看至极。乔苒的老板刘总也僵在原地,额角冒汗。
乔苒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笑着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张老板面前那杯没动的酒,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哎呀,张老板,不好意思,我也喝多了,手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要不,我自罚一杯?”
张老板被当众煞面子笑不出来,乔苒的老板刘总也笑不出来。刘总慌忙打圆场,转头就对乔苒沉下脸,压低声音命令:“乔苒,别胡闹!快给张老板道歉!”
“道歉?”乔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然后手腕一扬,整杯酒泼在了刘总油光满面的脸上。“凭什么?就凭你们给脸不要脸?老娘不干了。”
她知道那些老男人在她身上游移的像蛛丝一般黏糊糊的垂涎不只是欣赏,知道刘老板经常让她陪同见客户不是因为器重她,更知道张老板放在她腿上的手不只是因为喝多了。
明目张胆地欺负人,毫无顾忌地占便宜,那是上位者的傲慢,是权力的展示。
因为年轻,她时常被轻视,因为漂亮,她的愤怒都能被当成景观。
她原本想再忍一忍,等自己的工作室筹备得更稳妥些。
可她没料到对方竟然色胆包天到当着众人面动手动脚,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她已经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在这种地方低头。
也不是为了,再把自己放在那种位置。
她其实不喜欢当老板,太麻烦了。但是她喜欢对别人发号施令,不乐意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要钱、要权力、要占上风。
要把这些自以为是的蠢人踩在脚下,仰望她的鼻息。
“乔苒!你别太嚣张,”张老板阴恻恻地开口,“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
刘总一边狼狈地擦着脸,一边帮腔:“是啊,年轻人别太气盛!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真想就这么毁了?张总在行业里的地位……”
“怎么混不下去?怎么完?什么地位?你们教教我呗。”乔苒傲慢地勾起嘴角,面露嘲讽,“我这个人呢特别记仇,我可以不好过,但我要是不好过,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老东西也不能好过,我们各凭本事。”
漂亮又生机盎然的年轻人总是轻易就能捕捉人的眼球,也容易带来偏见。
娇生惯养的美丽会让人忘记乔苒骨子里的悍厉暴烈,年轻气盛的意气也总让人忽略,她已经是个有自己筹码且小有影响力的年轻人。
她眼波间淌出妍丽的光,细碎,锐利,似有不顾一切的熊熊烈焰燃烧。
空气沉寂了几秒。
张老板眯着眼盯了她半晌,忽然干笑两声:“乔小姐……不仅人漂亮,胆色更是不一般。刘总,你真是有福气啊,手下都是人才。”
刘总也只能跟着讪笑。
乔苒懒得再看他们虚伪的嘴脸,轻嗤一声,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包厢。
事情很快被人故意捅到了网上,迅速发酵。各种说法都有:乔苒红了就踹了老东家,乔苒耍大牌得罪公司重要客户,乔苒仗着人气在公司无法无天……
这一次,乔苒学乖了。她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辩解,而是联系了公关公司,等舆论吵到一定程度,将事情真相有节奏地释放出去,最后她出面做了简短回应,一锤定音。
或许是否极泰来,她的“至暗时刻”竟真的透进了一丝光,似乎终于有人发现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乔苒的人生轨迹从小到大皆有迹可查,那些争议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很快,风评开始微妙地转向。夸她真实、鲜活、有生命力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甚至刷到一条评论——
【她又美又有野心又狠,这么拼命往上爬,不该为她鼓掌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狠吗?
大概吧。
这一波转变,连带着她在《梦想家园》节目里的口碑也发生了逆转,从前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观众,现在戏称她是“互联网嘴替”,专治各种权威病。
被讨厌的时候,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罪证,被追捧的时候,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乔苒知道她没有那些人骂的那么不堪,也没有夸的那么好。
她没变过,变的只是外界对她的解读。
当然,说完全不在乎别人评价也是假的。她只是不刻意追逐崇拜外界的认可,并非不需要。
看到夸自己的,会洋洋得意。
看到刺伤自己的恶评,委屈上来,也会一边大骂“这群傻X”,一边抱着枕头哭得稀里哗啦。
不管网络浮华世界如何铃铛作响,现实里的乔苒,始终是那个受了委屈需要全家轮番哄劝的小女儿。
节目最后一期录制,主持人问她:“从参加节目到现在,争议一直伴随着你,有过退出的念头吗?”
“没有。”乔苒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凭什么退出?为什么要合了那些人的意?”
退出?开什么玩笑?
尽管现在仍谈不上什么顶峰,但她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放弃?
主持人又问:“如果有下一季还会接受节目组邀请吗?”
乔苒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有时间的话,我会考虑的。”
似乎一旦有了重要的东西,人就越发强大,做什么事情都能放手一搏。
乔苒将全部心力投入了工作室的筹备,外界的谩骂与不喜,她可以照单全收,但绝不允许这些声音动摇她事业的根基。
如果连自己都不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不具备屏蔽外界杂音的定力,又怎么能指望别人选择她,支持她?
趁着新一轮风口浪尖,她正式对外公布会成立个人工作室的消息,宣称永远会把“诚实经营,顾客至上”作为工作室的承诺。面对对她能力的质疑,她坦然承认自己仍在专业领域不断学习,但工作室会与多位资深专业设计师达成合作,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一项又一项动作叠加,工作室尚未正式开幕,关注度已居高不下。
可人似乎又是这样矛盾——一旦有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会变得胆小起来,做什么都忍不住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乔苒一有空,就开始制造各种“偶遇”。有时是在三院附近,有时是在柏清野小区周边,大部分时候,是没什么机会也要硬创造出机会。
谈合作需要撑场面,便去借柏清野的车;既然借了车,为表感谢送他上下班也顺理成章。钥匙“不小心”落在他车上了,心爱的口红也“忘”在他车上了……为了感谢他送还钥匙要请吃饭,为了拿回口红也得特地见一面。
喝了酒不能开车,自然打电话让柏清野来接;为了感谢他来接,又是一顿饭的理由。
她总能编出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借口,她知道这些借口其实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可她还是一遍一遍用。
柏清野没有拒绝过她,可也从未表现过热络。
从他回国至今,一直如此。谈不上冷漠,但也绝不算热情。
乔苒觉得,柏清野对她应该还是存着喜欢的。但这份喜欢还剩多少,又究竟是哪一种喜欢,她看不真切。
她不敢问,也不敢挑明。
毕竟,如果话真的说出口,而柏清野给出了明确的拒绝,那她大概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厚着脸皮这样子了。
她很矛盾,要说心狠,在“恨”与“决绝”这件事上,她确实够狠,对自己狠,对旁人更不留情面。但对于爱,她总是犹豫不决,反反复复。
可柏清野是那样的人。
她亲眼见过柏清野拒绝别人的样子,果断,干脆,带着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残忍。
柏清野对她……也会那样残忍吗?
他那么聪明,为什么还没看出她的别有用心?
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又这么冷漠?
她死缠烂打还会有用吗?
有太多问题,也有太多的不确定。
烦到极点时,乔苒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不如干脆试一次,把一切摊开。
可她也不敢真的试,就连在柏清野面前找存在感都不敢找得太频繁。
追人追太紧也是很招人烦的。
录完最后一期节目,乔苒和许知搞了个小型庆功宴。喝了酒,情绪高涨却又失落,好像什么都在变好,工作、名声、未来——一切都在往上走。
只是有一个地方,始终空荡荡。
而她很清楚,那空出来的位置,原本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