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乔苒尝尽了任性的苦果。双腿酸痛得仿佛被拆卸重组,连下楼都成了折磨。
柏清野回国后,她依然停不下忙碌的脚步,忙工作室,忙拓展项目,盯装修,还要想方设法往柏清野身边凑。
她用忙碌压住一切,不留空隙。这些年,她锻炼出的最大本领就是只盯着目标做有用的事。过多的杂念除了徒增烦恼和怯懦,别无他用。
她也少有多愁善感的闲情,失去的,得到的,都让她有种云里雾里踩不到实地的飘忽感。
15岁那年一脚踏空的失重是缠绕至今的噩梦,她记了很多年,到现在也没过去。
直到如今,手里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一些不会被轻易吹散的东西,她才敢缓慢而谨慎地缓口气。
借着腿伤的由头,她给自己放了一个多星期的假。身体终于闲下来,大脑却不肯停歇。那些被压抑在深处的蠢蠢欲动的心思、混杂着委屈的不甘阴恻恻地钻出来,搅乱她的理智。它们与身体的酸痛一起,让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柏清野发来过几次消息,询问她的情况,并给出作为医生的专业建议。
他们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只要她不刻意搅动,就是一潭死水,平静得毫无波澜。
乔苒没有再去打扰他,可她总在想他。
像是对着记忆的水面照镜子,水镜的那边是年少的夏夜,月亮又大又亮又圆,水镜的这边是现实密集的玲珑累赘,一滴滴滚落碰撞,砸入玉盘。
她看看这边,想想那边。
她想起很多事。
花园的小路,书房的白色窗帘,树荫下的吻,夏天的风。
他们一起长大,合照不算多,却贯穿了每一段时光。前段时间回家,她把相册里的老照片一张张拍下来存在手机里。睡不着时,就一张张翻看——幼儿园毕业照、小学毕业典礼、她的生日派对、他的生日聚会……
越看,记忆越是会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隐秘心绪蚕食成碎片。在半梦半醒的朦胧时分,柏清野的身影总是不期而至,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
她伸出手试图触碰水中月,水镜碎了,晃荡交融。
须臾,水面渐渐恢复平静,水中的月亮也重新复圆。
少年眉眼带笑地倚靠在门框,懒散地招招手,她向他跑过去,跳跃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同一个身影。
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垂着眼睫,沉默地看着她,陌生和熟悉的矛盾感交织浮现。
她心动得要命。
她发疯地想念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么多年的光景,像隔着一场深冬的大雪,层层叠叠,足以将一切回忆埋葬。
视线停留在一张老照片上,大概十岁那年的冬天,申城下了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她攥着雪球,在柏清野回头的瞬间扔了过去。柏清野追着她跑,手里也握着一个大雪团。她跑不过,闭眼等待“惩罚”,等了半天,雪球却没有落下。
睁开眼,柏清野没再吓唬她,而是把手里的大雪团堆在地上,堆成一个小雪人,用一根胡萝卜当鼻子,说:“这个乔苒最爱吃胡萝卜。”
讨厌吃胡萝卜的乔苒不甘示弱,在旁边也堆了个小雪人,用柠檬当雪人的鼻子:“这个柏清野最爱吃柠檬咯。”
徐黛真举起相机,定格了他们和两个挨在一起的小雪人。
可那不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最亲密的时候,他们呼吸交错心跳交叠触碰彼此的体温。
她不止一次梦见少年坐在窗前写题,低着头,鼻梁处投下光影,她笑嘻嘻地从后面搂住他。奋笔疾书的手停下,抬起往后揉她的脑袋。她笑着躲开,他脑袋一偏,柔软的触感碰上了她的脸颊。
很轻,蜻蜓点水般,却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久久在心尖颤动。
她一直劝自己千万不能急,千万沉住气。
当年是她不顾一切松开了手,现在也该慢慢拽回来。
她自顾自地想着,刻意回避着,掩耳盗铃着,她为自己找理由,为柏清野找理由,为他们之间的一切改变找理由。
但理由总归只是理由。
她早已不是当年年少气盛又任性的小孩,可反反复复的冷遇仍让她心中累积的委屈满溢,让她耐心告罄,气急败坏。
为什么不管她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走向奇怪的方向?
给他发消息的话,他会怎么回她?
他在干什么?
他也会失眠吗?也会像她想他一般思念她吗?
乔苒恶狠狠地嚼碎了嘴里的柠檬味的水果糖,酸涩瞬间充斥着口腔。
明明曾经他的一切都会跟她分享,明明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明明他是她的。
为什么现在连见他一面,说一句话都得找理由?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横在他们中间?
真是要疯了。
坐在柏清野家门口,乔苒觉得自己是真疯了。
装修结束后柏清野没有取消她进出的权限,她刷脸就顺利进来了小区、上了电梯。
没有得到允许,再往里进就太不礼貌了。
乔苒百无聊赖地在两梯一户的电梯厅里转了几圈,肉眼衡量墙上的艺术家挂画有没有摆正,检查灯光对称、绿植。电梯厅面积很大,她特地为柏清野设计了收纳柜和消毒区,方便前来做客的客人可以在电梯厅就进行“消毒”。
但看起来还没使用上,鞋柜也是空的,她不确定柏清野有没有入住。
逛累了,她靠着门盘腿坐在地毯上,心想,再等一小时,一小时他还不出现她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叮”地电梯播报声音响了,乔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么靠着门睡着了。
面前落下阴影,柏清野停在了她面前。
乔苒抢在他开口之前,可怜巴巴地解释:“许知出差了,我忘了带钥匙,回不了家,你能收留我吗?”
柏清野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乔苒心里有点儿打鼓,这个理由实在是蹩脚。
她欲盖弥彰地扁了扁嘴,学着饱饱做了坏事故意呜咽扮无辜委屈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柏清野开口了,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怎么不进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
哪有主人不在家自己偷偷开门进去的?
跟真的变态似的。
“我忘记密码了。”乔苒向他伸出手,柏清野握住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又松开了。
“自己设的密码也会忘记?”人脸识别自动锁定他的面容,打开了门,柏清野握住门把手往外拉,“把人脸识别录入一下吧。”
乔苒摇摇头。
柏清野说:“不是要我收留你?”
乔苒立即追问:“你同意收留我了?”
柏清野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拉着门示意她进去。
乔苒走进玄关往里扫了一圈,开阔的屋内保持着一尘不染的状态,设计几乎没有任何变动,简直可以当她设计展示的样板房。
作为设计师,她很满意。
入门左侧的隐藏门推开是一个换衣间,外出过的衣服单独在这里挂放。柏清野脱下外套挂在衣物消毒护理柜里,伸手在一旁的柜子上按下消毒液,搓了搓手。
乔苒也把手伸过去,柏清野帮她按了消毒液,乔苒学着他刚刚的动作搓了搓手。
想起什么,她迟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单件的衣服。柏清野扫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说:“这是我的习惯,你不用和我一样。”
“我没有衣服换。”乔苒说。
“没让你换。”柏清野说,“你先出去坐一会儿。”
“我身上的细菌怎么办?”乔苒问。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养成了习惯。”柏清野把一双纯棉的一次性拖鞋放在她面前,转身走向里面的换衣间。
乔苒下意识就跟了过去,柏清野停在门口,有点儿无奈地说:“你要看我换衣服?”
乔苒这才反应过来,换了鞋子,退到客厅。
客厅空旷而安静,按理说她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这里每一个房间,换衣室、健身房、书房、琴房、卧室……每一个设计、每一件家具都经过她之手,却没有理由地感到一丝陌生的局促。
没一会儿,柏清野换了家居服出来,问她:“想喝点什么?”
“有什么有滋味的液体吗?”乔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