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清野走到茶水区，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放在水池里：“给你榨个果汁？”

“也行。”乔苒说。

水龙头水流调得不大，淅淅沥沥落在池子里。柏清野站在水池前像是在进行什么精细的工作，一颗颗水果翻来覆去地清洗，一颗颗放进瓷白的盘子里。

没一会儿，水声停止，空气里传来金属刀具、砧板、果肉互相碰撞而发出的细微而节奏均匀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沙沙作响，让人心里微微一荡。

直到榨汁机嗡鸣，乔苒蓦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自己盯着柏清野出了神。

这几天没有睡好，她似乎一直在神游。

当然，没睡好是有原因的。

她起身，走到罪魁祸首的身边。

柏清野正在洗玻璃杯，水声和榨汁机的声音在他身侧合奏，像是磅礴的大雨落下。

“要加冰块吗？”柏清野没看她，仍专心洗杯子。

乔苒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上去，一句话也不说。

柏清野动作停住，恰在此时，榨汁机戛然而止，只剩下水龙头淌着水流，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

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将水龙头拧紧，扯过一张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像是在刻意延缓某种必然的面对。

微不可见地叹口气，他拉开乔苒的手，转过身。

乔苒离得太近，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他退一步，乔苒进一步，步调紧逼，直到他的背抵着洗手台，退无可退。

他垂下视线。

乔苒仰着头看他，眼眶泛红，眼眸浸着水色，像是有温热的池水跳动，明亮又摇晃，呼之欲出。

喉结微动，正要开口——

乔苒踮脚吻了过来。

那是一个凶狠得称得上入室抢劫的吻。

毫无章法地撞上来，不讲道理。

冰凉的寒意顺着相抵的台沿漫上脊椎，她的触感、呼吸却是滚烫得惊人，像是要在他的灵魂上镌刻下永不消散的烙印。

柏清野指尖发麻，呼吸瞬间凝固在胸腔。

乔苒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胆大妄为地进一步掠夺，齿尖莽撞地磕在他的唇上，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细碎的疼痛裹挟着麻痹神经的痒意，轻而易举地在他坚固的世界啃咬出细碎的裂缝。

他几乎一瞬沉沦，好一会儿，震惊、愤怒才像野火轰然冲上头顶。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手背上青筋微显，咬牙切齿地挤出她的名字：“乔苒！”

——她怎么敢！

也许是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她颤了一下。

极近的距离，她眼睛里几乎袒露着所有的情绪和脆弱，随即眼睫微微一抖，很大的两滴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

仿佛有什么一锤定音，在胸口激荡的乱七八糟的激烈情绪，因她的吻紧挛早搏的心脏，溃不成军的理智……皆如火山喷发后的灰烬在半空中无声地飘落、沉寂。

柏清野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在长久的沉默里，一点点找回了冷静。

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水痕。

他的手刚刚洗过，带着点凉意，

乔苒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执拗地仰头看他，湿漉漉的眉睫粘在一起，眼睛里是摇摇欲坠的雾气，动人又可怜。

这么委屈，又那么蛮横。

见他没有把手抽回去，她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点儿。

她在索要拥抱。

柏清野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却僵直地停在虚空。

片刻，他妥协了。几乎没有用力很轻地环住了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背。

乔苒却双手攀着他的脊背，紧紧抱住，强势地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将自己完全送到他怀中。

她讨厌他永远一副冷静、理智、包容的模样。

可她又想看他为她动容、妥协、退让，甚至怜悯。

此刻明明她的额头亲密地抵在他的胸口，心中却是悲从中来。

她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他知道的。

只是不肯给她。

千种万种情绪汇聚，最后只剩下委屈，说不上来的巨大委屈几近将她淹没。

发顶轻轻被拢在掌中，乔苒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决堤般濡湿了柏清野胸口的衣服。

他明明这样对她好，偏偏让她如鲠在喉般难受。

他的回避和抵触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他不愿伤害她，不代表他还喜欢她。

她像个永远得不到糖果的小孩，控制不住地大哭。

恍惚间，她听见柏清野的声音低哑而轻：“怎么这么可怜？”

乔苒哭得几近缺氧，闻言像抓住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哀求：“那你就可怜可怜我。”

柏清野缓慢地捋着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胸腔闷闷地颤动，像是笑，又像是无可奈何：“那你呢？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可怜你？”乔苒止不住地抽泣，大脑因这反转而有些混乱。

迟迟没有等到解释，乔苒抬起头，试图用残存的清醒，从他脸上寻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一

柏清野的脸半逆着光，鼻梁高而挺直，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部线条如名家笔下的水墨收锋，干净利落，透着点淡淡的矜傲疏离，表情略微松动却晦涩难辨。

她无法分辨他眼底那种让人无法读懂的挣扎到底源自于什么。

她听见他问：“我的出现，让你很难受吗？”

难受是难受。

话又不能这么说。

乔苒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

“哭什么？”柏清野指腹轻轻刮着她的眼尾，深深地注视着她，嗓音很低很安静，像是她出现了幻听，“你啊，真是没变，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占上风，只要一丁点不如你意，就不高兴。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哭闹。”

说着，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乔苒，你想要一个答案对吗？那我说——我喜欢你，我依然喜欢你。”

乔苒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反应慢半拍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柏清野伸手抽了一张湿巾，极其轻柔地替她擦拭眼泪：“我说过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行，心里有事也是一样，都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

他语气不轻不重，带着若有似无的笃定，似乎无论是什么样的珍宝，只要她说“想要”，他都会让她心愿得偿。

可他的眼神却是淡的，甚至带着一丝疲倦。

乔苒感觉哪里不对，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完全失去节奏，她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什么，连忙追问：“你喜欢我？那种喜欢？”

“什么这种那种？”柏清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对你的喜欢就只有一种。”

乔苒大脑宕机了，喜悲不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不哭了？”柏清野在她鼻尖一碰，语调带着淡淡调侃，“水龙头啊，这么收放自如？”

乔苒看着他胸口被她哭湿的一片，眼眶还红着却嘴角往上，嘿嘿笑了：“我怕你生气……会怪我。”

柏清野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睑，刚刚哭过的湿润眼睛弯起，显出一种生动的稚气，像未经过雕琢的珍珠，透着天真的光。

“我怪你什么？”柏清野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怎么会怪她？

爱就是那样，让人束手无策，让人痛不欲生，让人欲罢不能。

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