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流淌的灵力比刚才还要浓厚，阮云溪不知道是某处哪道仙山崩塌了。汹涌的灵力如滔天洪水般冲垮堤坝泄流出来，连带那巨大的声音如惊雷一般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震得人生疼。

熟悉桃元城周遭的修士，茫然地看向灵力喷出的那个地方。原本钟灵毓秀的竹影山真真实实地塌了半边天，跟小湖一样大的缺口处，萦绕着红与白的妖气灵力混合、交缠在一起，仿佛硕大的眼睛睁开望着桃元城的方向。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红蓝白融合着不停地旋转慢慢漾开。其中藏住的千年灵力和封印剑意，追寻着千百年前陨落的主人而去，将希望的种子重新种下。

梵长音被突如其来的灵力洗涤弄得脸色煞白，只感觉哥哥所说的修道灵力全部涌进了她的身体，一寸寸一点点拓宽她的筋脉。那感觉比嬷嬷教导礼仪失错的责罚还痛，原来哥哥悟道这般艰辛。

梵长音咬紧牙关难受得低声抽泣，呜咽阵阵……渐渐，少女额头上的印记从纯白色的莲花云纹变成半间红。

少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一样，整个人比天上的落雪还白。从竹影山流出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进入梵长音单薄的身体，她在肆虐的灵力大风中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去看前方……那道同样矮小却不甘魔族人摆布继续坚持的身影。

疼！痛！

梵长音的脸被泪浸润着只能哆嗦着脚，一步一步步靠近抵挡强敌的阮云溪，坚定地抓住修士的另一只手不放开，感受冲向两人的无名力量。

衣袂纷飞……她抬头望着阮云溪的半边脸变红，鲜血干涸在少女脸上形成一片浅薄的虚假面具，梵长音眼泪流得更甚，只觉心头一阵阵发麻好似被人捏紧命脉又好似被针密密麻麻地扎。

阮云溪吐血也不让步就挡在她面前，那面色阴暗的病弱少年费力想绕过来趁机杀她，阮修士也不一点小空子都不给。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挡了这么久，真是和哥哥一样厉害……

“啊！”

灵力更快地涌进少女的身体，梵长音只感觉脑中忽然多出一片修士才有的意识空间。她不知道那里面诞生出什么东西，只是有听不清的声音一道道传出，呼唤着她的名字念：“长音……长音……”少女眉心的花纹越来越红，如血滴上去的一样。

痛……很痛。

不知为何，竹影山塌后长渊秘境入口显，无数藏了千百年的灵力涌出来。绯乐进攻的速度竟然一点一点慢下来了，面对才进入金丹期的阮云溪，居然没有任何优势对比了，证明要突破阮云溪这道不透风的屏障，杀死梵长音会更困难些。

绯乐一时间气得咬牙，忍不住怒喝道：“该死的秘境！”

少年原本轻松的面容渐渐被无形的力量压得脊背渐弯，绯乐竟不知长渊秘境破灭后还有针对妖魔两族的禁制，体内的大半力量瞬间被完全压制住。

他下意识看向空中浮着的几朵流光红莲，果不其然都有了丝丝裂缝，要是再不加快速度杀死梵长音的话，沈寻烬一行人就要突破出来了。但是……绯乐站在原地凝望着阮云溪那张苍白的脸，心中的铃铛还在不停地摇摆、纠结，杀还是不杀？

梵家入目之处满地荒夷，砖石红廊成灰一样堆在地上，天上的落雪和破裂的红莲花瓣漫天飘落，怪异中带着绚烂的美丽。绯乐手中的噬空剑转换形态四尺二方，再逐渐变大，原本封印在剑中的鬼魂戚戚叫着，像一张巨大的伏仙网从天下落下。

狐狸少年不敢看人只敢痛苦地闭上眼睛，最后一滴泪从绯乐眼中流出，从苍白的脸上划过至脖颈，少年终于狠下心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魔族和他耗费数百年光阴就为了走出黄泉界，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就……就。

鬼魂一剑遮天蔽日，快要吞噬了这片干净的天地，纯黑如墨的魔力疯狂从少年身上溢出落入噬空剑中，绕着亡魂头颅的诛仙网不停地变大落下。

绯乐真的不想下重手的，可阮云溪一直守在梵长音的身边寸步不离，像一堵高大坚硬的墙，连风和苍蝇都冲不进去。绯乐在心里可悲又可怜地祈求着……躲开，抛弃她。

他想让阮云溪害怕地躲开，万一害怕了就放弃梵长音呢，这样就能杀死神女了。妖魔的厮杀声和修士的术法碰撞在一起，一会儿打雷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刮风一会儿满是火，加上灵风的呼啸声。

梵长音张着发紫的嘴唇想开口说话，却没有什么音量，脑中的声音还不停地讲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既荒诞又真实的感觉。

“你是修炼百年飞升成神的长音神女，是神剑的第一任主人……长渊画卷里的无数人因你而存，长渊画卷外的无数人也因你得到安稳的生活。”

“千年前主人“你”同时渊共同封印了作乱的魔尊绯明，如今百年时光如梭转瞬即逝，中尧山封印渐渐松动。主人亲自挑选的传承者阮云溪带着你不散的意志，欲取神剑再次加强封印，避免人世的混乱。”

魔尊、封印、传承，这到底都是什么啊？梵长音白着小脸，虚空追上前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风声如恶鬼啸叫，伏仙网笼罩着两个人的身影狠狠压下，真的没有犹豫的时间来告别了。那道虚弱的声音带着苦意念道：“我是带有全部记忆的渺灵，如今我将入长音神识，这次是真的永别了，主人。”

“别走……”

后悔了，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根本不该这样做的。明明知道以阮云溪的态度，她绝对不会抛下梵长音独自逃跑，一定会拼命抗下这一切的，但自己还是抱有侥幸真的这样做了。

绯乐将噬空剑慌乱收起，但猎仙的伏诛网已经形成落下，囚禁住、锁住微小的两人，他收不回只能崩溃地大喊大叫道：“阮云溪，姐姐快跑开！”

呜呜呜……还有机会的，只要她马上就跑，马上就离开梵长音，还能活的。

砰的一声天地巨响，白裙随灵风飘扬……青衫洒血扬满地。梵长音被激起的风沙迷住眼睛，无意识地跑上前再回过神的时候，面前是阮修士细瘦、靠谱的背影静立不动。

她伸手摸着泪抹开，半晌只能呜呜喊道：“阮云溪、阮修士我知道了，这些灾难是怎么来的了，我是神女……对不对……对不对？”

“我是你们口中的长音神女，是千百年前放宝剑的神，而你也是新的长音神女，你们……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剑救世，对不对？”

阮云溪身上的灵力都用来抵抗绯乐的进攻，只感觉腹中那颗还未完全成型的金丹表面渐渐有了裂痕。好像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了，脸上再也扬不起开心的笑容，只有深深的疲惫感让少女渐渐麻木。

“呼……”

好累也好疼啊，不过这辈子痛过很多次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真的好累啊……阮云溪手中的软剑无力垂落掉下，整个脑袋疼得不行还嗡嗡嗡地发响。

为什么世间总会发生恐怖的灾难，让人拼尽全力去阻止、让人无端哭泣、让人无能为力。“呜呜呜，为什么……”她的身后又传来神女无助的呜咽声，和那焦急带着证明意味的询问话语。

“呜呜呜呜……”

阮云溪很早就听到了梵长音的哭声。她不知道神女是为什么哭，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只能抵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绯乐的攻击，还是心疼这场战争里面每一个受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