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皇甫景望望着那几道离开的身影,侧过脸,朝身边人伸手,“我们也走吧?”
云殊意垂眸看去。皇甫景的手摊开在他眼前,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安稳。
他将手搭上去,五指张开,同男人的手交叠。
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竟比皇甫景小了一圈——明明他们身量相差无几。
皇甫景俨然也注意到了这道打量的视线。
他微微收拢自己的手,把手指挤入另一只手中,眉眼轻弯:“如此正好。”
“卿卿手小,我的手大,恰可以把卿卿的手整个包住。”
云殊意弯唇,就这样牵着皇甫景跟上周璧一行人。
两个人缀在队伍末尾。前方的三人不知为何都默契地没有回头,只顾埋头赶路。尤其是周璧,步伐格外快,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一路上东摸摸西戳戳,恨不得把路边的枯树都看出一朵花来。
一炷香后,前方传来周璧惊喜的呼喊:“兄长!你瞧!这是不是马蹄印?”
周圭蹲下身,捏起一撮细碎的沙土,仔细打量地上的痕迹,点头肯定了周璧的说法,“不错。”
“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颜熙春抱着长剑四下打量,眼尖地瞥见路旁有什么异物。她走过去,从草丛中捻出一小撮雪白的鬃毛,“清月剑派的马。”
她的目光顺着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一路往前看去,最后沉沉地落在灰白瘴雾上,“这大抵就是通向太平古庄的路。”
周圭起身,接过周璧递来的手帕,含笑夸赞:“小弟不愧是有大气运之人,未来也定会无往不利。”
周璧绞了绞衣角,被夸得耳尖微红:“大哥,这次不过是碰巧罢了,你怎么跟阿娘一样,逮着机会就夸我。”
“回儿,人不可妄自菲薄,你自小运气便好,连算命先生都说你有天赐之福……”
“好啦!大哥你别说了!我们快走吧!”周璧一把捂住耳朵,往前跑去,身上浅绿色衣袍纷飞,像只漂亮的小蝴蝶一样。
少年颈间的长命锁在奔跑间叮泠作响,悦耳清脆,一路消失在前方。
这样看着,周璧实在不像一个在外历练的武者,他天真、单纯、毫无心机,怀有一腔赤诚之心,更适合被护在家族之中,被人捧着、护着。
可他那冲天的福运,又偏偏太适合行走江湖了……
“卿卿,你为什么总要看他?”
皇甫景紧了紧自己握着云殊意的手,神色晦涩难懂,自说自话:“也是,他年轻,有活力,家世显赫,运气也比我好……我什么都没有。”
云殊意收回落在周璧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他。
男人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但眼底却藏着难以消解的落寞。
眼看云殊意没有否认,皇甫景更难过了,眉眼都耷拉下来,语气沮丧:“卿卿,看在昨夜共食烧鸡的份上,你再陪我三年吧。等我百年后,你想找谁,我都依你。”
又是这种丧气话。
云殊意忽然心很闷,像是陷入了一片名为皇甫景的泥沙之中,无力漫无边际,如何都无法踩到底。
他抬手捂住皇甫景的嘴,金瞳里映出明显的不悦。
“三年也不陪我吗……”皇甫景固执地闷声问道。
云殊意手上的力道更重了,男人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
又是三年。
张口闭口就是三年,满口都是认命和离开,仿佛眼下的亲近不过是最后的贪欢,仿佛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一样。
为什么总要做出最坏的打算?为什么总要送走什么,就不能……就不能表现得再贪心一点吗?
云殊意撩起眼皮,直直的看着皇甫景的双眼,几乎要望进男人眼底。
等到看清那仍旧浓郁如雾霾的悲戚,心下叹气,所有的气恼都化作了心疼。
看来是他做的还不够多。
延长寿命而已,虽说在这个世界算是逆天改命,但对他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云殊意抽出被握住的手。
在皇甫景不舍的目光中,他轻轻拂过男人额前微微凌乱的发丝,随后,倾身而去。
皇甫景微微瞪大眼睛,瞳孔肉眼可见的在震颤着。
他看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脸越过某道无形的界限,一寸寸向自己靠近。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去一瞬,他们几乎鼻尖相抵。
皇甫景闻到了青年身上淡雅的香气。
眼中痴迷一闪而过。
好香。
俗话说久病成医,皇甫景游走十二城,尝遍百草,嗅觉要比旁人敏锐许多,他闻过许多气味,每个人身上都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气息。
健康的人身上会有阳光的暖意,小孩子身上会有淡淡的奶香,老者身上会带着檀香亦或朽木的陈旧气……但皇甫景搜便脑海闻到过的所有气味,都无法找到一种气味与卿卿相匹配。
这到底是什么香味?不像是他身上常年萦绕的药香清苦,也不像陈年佳酿般醇厚,倒像是某种花香,不烈,不争先恐后,也不欲语还休。如果不凑近,根本闻不见。
可一旦闻到,它存在感却就会变得极强。
望着眼前人洁白的发丝,皇甫景突然福至心灵——月光。是月光的香气。如轻纱、如薄雾、又如蛛网。
悄言无声地侵占了一切,却让人心中升不起一丝警惕。
这股香气不由分说地霸占了皇甫景所有的感官,他眼前仿佛绽开漫山芝兰,就连肺腑胸腔也被这缕幽香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