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
不等佩德罗搞清所以然,弗朗西斯科就挂了电话。
世界一瞬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风声,脑中只剩下一件事,一个名字。
岱夕在波尔图。
这么久以来,她从没联系过他,为什么会突然来波尔图?
明明他都想好了,卡塔琳娜案结束了就可以去找她。到那时,他已经服过刑,赎过了罪,可以骄傲地、问心无愧地,以足够好的姿态去找她,对她说,她在乎的事,他从来没有忘记;她相信的因果报应不是假的,她可以继续相信。
明明已经决定了。他以为他还能等待,还能坚持,可一旦发现她近在眼前,克制的心情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所有计划一次崩盘。他是如此不堪一击。漫长的时光,他忍受了那么久的事,霎时就变得无法忍受了。
他只想找到她。他要去找她。
这一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心脏在奔跑中剧烈地擂动胸膛,几乎要把肋骨敲断。他疯了吗?也许他早就疯了。
她在波尔图。
可她在哪里,她会去哪里?
来这是故地重游?还是为了她的历史研究?他不确定,唯一确定的,就是她回到这家糕点店绝不是偶然,或许是单纯感到亲切,或许是在怀念什么。如果是为了怀念,在早晨造访,究竟是刚到波尔图回忆往昔,还是临近离开的告别仪式?她又为什么会在餐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来了这家糕点店,她还会不会踏足其他地方,去看看那些充满他们回忆的景色?
灵魂教堂!他不能想象她不去灵魂教堂。
弗朗西斯科奔到卡塔琳娜街,扫视着周围,在人群涌动的色彩中锁定每一个身形相似的影子——不是,不是,都不是!她不在这。
那教士塔呢?
那个傍晚,他们曾爬了225级台阶到达塔顶,在平台上眺望整个波尔图。下塔途中昏暗的台阶转角,他在那第一次吻了她。
他跑到教士塔,发现教堂入口的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告示。
同样在看告示的一对夫妻回头看到弗朗西斯科,同他搭话道:“你也是来登塔的吗?告示上说塔内在为一点半的钟琴音乐会做准备,音乐会结束之前都不能入内。”
弗朗西斯科这才想起,昨天认错路人时,对方也曾提及钟琴音乐会的事。
“据说演奏者是葡萄牙的管风琴大师,也是教士塔的首席钟琴师。由于巡演繁忙,今天是他时隔两年在波尔图举办钟琴音乐会。我们都很有兴趣,打算下午来看看。你会来听吗?”
弗朗西斯科没有时间。他还是谢过他们,说:“有机会就来。”
别过那对夫妻,他踏着教士塔下回环的石子路走了一圈,望向那座不改美丽庄严的石塔,然后跑向下一个地方。
教士塔不可能,那路易一世大桥呢?她那么喜欢杜罗河。
他奔到路易一世大桥,手掌搭上晒热的栏杆。阳光不断碎裂,河水向前缓缓涌动,像不断流走的时间。可能是因为奔跑后呼吸不畅,河面上晃动的光晕在弗朗西斯科眼中有些模糊不清。
他停留了一会儿,马上转身离开。
接着,他去了她查过资料的市立图书馆,他曾在这里的廊柱后堵住她,同她说这是座“庄严的修道院”;他去买过bifana的街边,他曾用一个太阳蛋骗她咬第一口,制造一个幼稚的间接接吻;他去他们逛过的超市和书店,看过电影的电影院……
没有,没有,没有。
奔走的过程中,有关的事,无关的事,不断地闪过他眼前。回忆是那么奇异,只是呼吸到类似的空气,他脑中就能清晰地构筑出从前每一个瞬间。过去在他脑中不会褪色,可也只在他脑中如此。无论各个店铺锈蚀的招牌,还是墙上翻新过的色彩,都提醒着他时间已过了近七年。有的老去,有的替换,数不清的事已经改变。
他十八岁也曾在这座城市发了疯地奔跑。当初整个波尔图,他半个小时就找到了她,如今,却觉得世界偌大,人海茫茫,所爱不知何处。
手机发出短暂的提示音,弗朗西斯科停下脚步,在喘息中打开手机——是塞缪尔发的短信:
“我一直在圣本笃火车站这里等着,照理是不会看漏的,没有看见岱夕。至少这段时间内她没有乘火车离开。弗朗,暂时没进展也不要失望,我们现在这种找法太过大海捞针,没见到也是正常的。”
屏幕熄灭。因为暂停奔跑,他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
弗朗西斯科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再傻不过了。即使他走的路岱夕方才都走过一遍,他也可能永远追着她,永远晚她一步。
可他不能不找。要是错过这次机会,错过她愿意回来的这次,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即使卡塔琳娜案结束,真的能如他所愿,去找她便能见到她吗?万一……
不,没有万一。他控制不了更多,于他而言,只有找或者不找。
岱夕,如果你就在这儿,如果你还想见我,给我个提示吧,像以前那样。
弗朗西斯科直起身,重新迈开脚步。
还有哪里有可能?
他们一起吃过牛肚炖汤的那家餐厅?他带她参观过的桑德曼酒窖?圣诞节她牵他手走过的那个集市广场?
弗朗西斯科,你真是自恋,凭什么都跟你有关。
胸中的鼓动震得世界摇晃、模糊,他大口呼吸着,汗水浸湿了他后颈的衬衫衣领。忽然,屋檐上的白鸽惊飞,他脚步顿住,抬起了头——
远处,教士塔的钟琴敲响,传来报时的乐声。弗朗西斯科抬起左手腕表,一点了。
随即,西装裤袋中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弗朗,我们到波尔图高等法院了,不是约了书记处吗,你人呢?没想到,我们的里希特大律师居然也有迟到的日子,总算给我抓到一次……”
佩德罗轻快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对了,你刚让我查的住宿记录,我已经问过了。老板说这几天没有他认识的老顾客,也没有中国籍的游客。弗朗,你是不是又找到了什么线索?卡塔琳娜案都快被你翻个底朝天了……”
弗朗西斯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是思念烟草店。他发现上方的“Saudade”霓虹灯牌电路已经损坏,彻底不亮了。
他站在他们初见的那个小巷——真是糟糕透顶的初见。在这,他用一袋炸鸡把她气哭,收获了一顿教训和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在这,他曾固执地不愿回家,在台阶上睡着,醒来握住那只问他冷不冷、把他捡回家的温暖的手。
他自负、顽劣、偏执、堕落,她远行的脚步却为他而停。他那时的生活在普世中无人认可,她却只是注视他的灵魂。
记忆清晰,仿佛就在昨日。可他回头看向二楼那扇老旧的窗户,里头漆黑一片,底下红棕色的楼道门也没有她推门而出。
他为什么会想象这种不可能的瞬间?哪有心想事成这么好的事?难道出现一次的奇迹,会按他的意志出现第二次?
或许,就是误会,就是巧合。加比错把别的符号看成了“夕”字,不同银行卡尾号一致的概率很小,但也并非不可能。对某件事过于期望时人会出现幻觉,是他太想见到她,才会把一切可能的迹象都解释为与她有关。
电话对面弗朗西斯科的沉默让佩德罗察觉不对劲,他收起开玩笑的语调,放低声音道:“怎么了?你还好吗?”
弗朗西斯科说:“没事。你们稍等,我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