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不想引人注目的缘故,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古典到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学者袍,只是披着大衣,系着围巾。向你侧目时,单边耳坠擦着脸颊轻轻一晃,银光一闪。
这样的情景,似乎以前也发生过。不过,以前你看向对方的时候,恐怕不是现在这种怒惧并存、又不得回头的感觉。
你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她却想存心找你不痛快似的,开口就是你怒火中烧的原因。
“和你的‘好朋友’分手了?”
“……你明知道答案。”
“所以你在伤心?”她的双唇间涌出一串轻巧的笑,“我的天哪,大情种。”
反讽的意味太明显了。你压根不想回答。但是她还在继续说。
“你不就这样吗?找到一个人,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上去,看似可以为了爱人做出一切,其实索取无形的同等极端回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不再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吐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
就在这时,你清楚地意识到,她对你的本质了解比你想象中深得多,只是过去一直顺着你而已。
“无时无刻不期待对方心里只有自己,一旦不安全感越过潜意识的海平面,就呼啸着要分开。”她勾着唇,轻描淡写地笑道,“我只是替你们加速了这个过程。”
你恨恨地瞪着她。
“你很懂什么感情和恋爱吗?”你咬牙道,“又有哪门子资格分享高见?”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没再理你了。
一路上,你们沉默无言。
和她无话不谈的时候,好像也是有的。事实上,你甚至能清晰地记起来——不论你多努力地想要忘记——她专注听你漫谈神聊时,那种温和的微笑。向你坦白身份前或者后,那种神情都没变过。
人生里浪费了那样长的一段时间,向着没有幸福的终点跋涉,还自以为开心……想到这儿,你又开始恨她了。
你们没有停歇,上了另一辆火车,面对面落座。或许是为了把这种钝痛的怒火向外倾洒,你主动开口:“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非要来不可。你需要什么信息的话,一次性问完不行吗。”
“怎么,是我没事找事,明明用不到你,还专门把你请过来放在眼前?我很想看见你?”
太奇怪了。
明明你也不想见到她。你恨她打乱了你的平常生活,你恨她的恶毒举止让凯西和你分开了,你甚至只是恨她这样站在你面前,一如既往地……
你找不到形容词。
所以,不论怎么说,你也不应该对这几句话感到难受才是。
或许是为了反击回去,或许只是想转移话题,你不理会这些问句,只是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你可不是忧国忧民的类型。什么危机、灾变,嘴上说得好听,好像给我一个机会一样。其实不出手干预,你也会被波及吧?”
她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重点是?”
“所以,与其说是你大发慈悲让我自救,不如说是你也需要我。”你面无表情,“我觉得趁机提出条件也很合理,你不是最喜欢等价交换了吗。”
她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就这个目的?”
“就这个目的。而且我的态度很坚决,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会去的。”
“哦?好吓人。那我哪敢阻拦您呢,说吧。”
“我的要求很简单……”
列车驶入隧道了,周围的光线被剥夺,导致你的后半句话在纯粹的黑暗里响起。你看不清她的神情,也不想看清。
“这件事之后,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没有回答。一片漆黑中,好像你在对深渊裂口说话。它必然是十足幽深的,因为句子掷出之后,连坠到谷底的一声响都没有,无从判断任何反应。
“不对,更正一下,不是‘见到’。你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的话,也不能算满足我的要求。我知道你和古典戏剧里的恶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最喜欢玩文字游戏。”
还是一片寂静。隧道快过完了,第一丝天光到来之前,你的终句也吐出了口。
“——这件事之后,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
你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嗓音在视觉恢复之前响起了,听上去简直……什么都不带,好似一片黑潭,不见涟漪,亦泛不起光泽。
连平静这个词都无法形容,因为平静本身便是一种情感。而你听到的回复,连平淡都说不上,充其量只是一段有信息含量的声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