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艳阳高照。
许思玥吩咐雪念将屋中的医书搬出来晒一晒。
医书不多,许思玥不愿意别人碰,便自己与雪念一起干。
好容易将书全部放在院中央摊开,雪念兴冲冲地拿过来一本册子,惊喜道:“小姐你看,这是您在沧州时写的《女子病症杂录》。”
许思玥摊书的手一顿,很快接过了那本泛黄的册子。
这上面记录的,是许思玥在沧州药坊看诊时,碰见的妇科疾病。
因她是女子,知道女子看病不易,便把碰见的妇科疾病手写下来,不仅有利于自己温习,也能为别人治病提供佐证。
看着发黄的边缘,许思玥才惊觉,自己从回到许家,就再也没打开过它了。
她的心莫名有些感伤,当初她学医,是为了让自己更有用,更能干,让许家看见自己的重要,从而接她回家。
如今,她回到了许家,也找到了自己最亲的母亲和姐姐,可为什么,看见这本册子,心里还是会难受呢?
想来,行医在她心中,已不仅仅是用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手段。
毕竟,那次洪灾……
她去看诊路上,田埂被浑浊的洪水冲垮,她失足滑落,那位素不相识的农妇死死抓住了她的手,用尽力气将她推上浮木,自己却被洪水卷走。
最后时刻,她用力喊着:“许姑娘你不能死!你有本事,能给大家看病,她们需要你……”
那位农妇患有严重的带下病,许思玥已经跟她说好,第二日去为她医治,可……
许思玥甚至不知道她的命名。
就这样,死了。
她的话,就像烙印,深深烫在许思玥心上。
回京后,她被卷入家族内斗,差点忘了自己医者的初衷。
父亲不让她出门坐诊,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干自己想干的事。
青黎阁中,许思瑗正抚着一张五弦,神色肃穆。
这个时辰,莫妈妈去了倒座午休,没人约束她。
她手指拨动不停,传出的音调却断断续续,不成章法。
半晌,她突然停了手,看向巧梦:“哥哥那边有消息吗?”
巧梦摇头。
这时,妙幻从外头小跑过来。
许思瑗见状,立刻直起身子,力道之大,把五弦都撞开了一指:“可是哥哥那边有消息了?”
妙幻脸上的神色尴尬一瞬,掐着手掌唯唯诺诺道:“不是,是……是七小姐来了。”
许思瑗身子一软,又坐回凳子上,不耐烦地问:“她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许思瑗就看见,妙幻身后站着一个垂着头,绞着帕子的小姐。
她肩膀微缩,眼神闪躲,正是许思卉。
她深吸一口气,伏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五姐姐,我……想到一个法子,能帮你出气。”
许思瑗抬起眼皮哦了一声,随即让下人都出去伺候。
“我知道西北荒园里有口枯井,深得很,晚上绝没人去。如果……如果能把许思玥引倒那儿,让她掉下去……”
许思卉的声音越说越低,却努力挤出狠意:“到时候姐姐想怎么教训她都行。”
许思瑗的目光由探究转为狠毒,针扎似地打量许思卉:“你恨她?”
“恨!”许思卉抬眼飞快一扫,都不曾看清许思瑗的表情,就急切地低下头,眼眶瞬间变得猩红:“要不是她回家,五姐姐不会被规训,我也不会……不会被下人们瞧不起。她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我自然恨她!”
她说这话时,手指绞得很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恨一个人。
她也确实是恨的。
许思玥回家,许思瑗的优渥处境不再,倒霉的却是自己。
正想着,许思瑗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却让许思卉后背发凉。
“许思卉。”许思瑗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瞟,右手拇指会掐左手虎口,就像你现在这样。”
许思卉僵住,她嘴唇哆嗦,身体微微后仰。
许思瑗轻哼一声,用手指挑起许思卉小巧的下巴:“你不是恨许思玥,你是怕我。所以就想献计,表明你我是同一战线的,对吧?”
微凉的触感激得许思卉一颤。
“你想着,只要帮我害了许思玥……哦不,是你害了许思玥,我就会把你当自己人,是不是?”
许思瑗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是不是?我可怜又愚蠢的……狗?”
狗这个字,就像一条鞭子,抽得许思卉面色惨白。
许思瑗后退一步,欣赏着她的难堪,忽而又笑了:“无论如何,这主意不错。行,你去做。成了……你就当我妹妹,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