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没错,大部队赢了,胜利了,只是,这份胜利,是无数人的白骨堆砌而成的——由于与敌方人数的巨大悬殊,除了小秃子外,负责殿后的一番队几乎全军覆灭。胜利的喜悦褪去之后,登上高台的人们全都红了眼眶,再也醒不来了吧,他们的伙伴们……不仅如此,就连还活着的小秃子,他们也无法……
事已至此,他们别无选择了。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麻子脸站在高台上,极目远眺。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却流掠出浅浅笑意。
痛苦而释然,很矛盾的表情。
在他的眼中,小秃子只是一枚小小的黑点,他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知道,他在笑。月光下,那张笑脸忽然间变得那么清晰,他几乎能看到他眼角细细的笑纹。
傻小子,无论伟大或普通,你都是我们的好兄弟小秃子啊……
他的手慢慢地举起,那是一个下令的手势。
空气在这一刻被抽干。
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可唇角的笑意却固执得不肯消散。
好温暖的笑容啊。
温暖的就像春天的太阳。
......
“放箭!!!”
下一秒,括机连响,呼啸声似鬼泣,一张张弓被吱吱呀地拉满,接着,箭矢纷纷离弦,由高向低如飞蝗般飞掠射出!飞旋逼近的黑色箭头倒映在绝望的瞳中,金属穿透□□的声音此消彼长,鲜血四处喷溅,像失了控的花洒,哭声冲破天际,十八层地狱也莫过于此!
那是极为残酷,极为惨烈的一夜,甚至对于当时的情景,史书页里都只是一笔带过,无人再敢提及。从高处俯瞰,唯见箭如雨下,一道道白沟将夜色都灼亮,天人们推搡着,拥挤着,向着门外仓皇逃窜,一个天人流着泪大喊,结果箭矢从他大张的嘴里射入,霎时将他的喉咙对穿,另一个后脑勺透出半截箭矢,眼珠子却挂在另外半截上摇摇欲坠......
一片狼藉中,有人看见了小秃子。
看见他的人们,无一不凝住了目光。
即使身处死亡边缘,人们仍难以控制地将所剩无几的目光留给了这个少年。
他昂首挺胸,张开双臂,就这么直直地站着。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也是一个迎接的姿势。
他的身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箭插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从远处看来,他就像一只滑稽的巨型刺猬。
唯有一处肌肤完好无损,那是他的心脏。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他最心爱的专辑帮他遮挡了致命的位置,给予了他漫长的痛苦,也将他最后一瞬的光辉无限延长。
没有人能够形容那一刻的震撼,甚至,若非亲眼看见,人们可能不会相信,一个浑身插满着箭的人竟然能够站立了那么久。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执念支撑着他,更没有人知道,他张开的双臂,到底拥抱到了什么。
直到最后一个天人倒下,直到无垠的尸海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张因为疼痛而不停痉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怀了笑。
“我已经,很耀眼了吧。”
话音落下,像是对世界再无留恋,他向后倒去。
“小秃子!!!”
带着哭腔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不知何时,医疗兵们已经赶到了现场。小秃子残破的身体倒映在兮子眼中,愣了几秒后,她痛哭着,大喊着,像一个失心疯患者一样狂奔到了他的身边。
她们是在最后一轮攻击结束时赶过来的。
来得还算及时。大部队虽取得了胜利,可伤兵也有许多。一到现场,她们就卸下了药箱,就地展开了救援活动。
无垠的尸海里,兮子噙着泪,伸手去探每一个士兵的鼻息,一次次地下蹲,失望,而后咬牙起身,寻找下一个目标……谁能告诉她,要怎么才能叫醒他们,那可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或许善良,或许刻薄,或许曾给过她帮助,又或许,同她有过误会和过节……她的心,一点点坠了下去,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直到看见小秃子,直到奔到他的身边,她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声。
几小时前还温声开导她,答应她一起玩纸牌的小秃子,此刻已变成了一只滑稽的大刺猬。
他很疼,他一定很疼,他就要离开了,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玩纸牌了……
想着想着,她的心开始抽痛。
她扶住小秃子,让他躺在松软平坦的土地上。
少年脸色发白,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兮子姑娘,你来了啊……”
他的记性还是那么好,好到记得每个人拜托他的每件小事,高杉说别再喊她大嫂,他就不喊。
风萧萧,他的呼吸声随风飘散。
“小秃子……我们来了……来救你了啊。”兮子早已泣不成声。
“去救别人吧,我怕是活不成了,”他摇了摇头,“真对不起,说好一起玩UNO的,我要先走一步了。”
“不,不,不会的……”
“可以替我转告总督大人吗?就说,谢谢他收留我,这辈子能成为鬼兵队的一份子,真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好,好……”除了不停地点头,她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回,咱们能赢,全靠我领兵拖延时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嗯,超级厉害,”兮子抹了一把泪,摆出了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秃子,你,其实你一直都很厉害啊,你善良,细心,懂得为别人着想,对每个人都很真诚......你......哪怕你不会打架,不是鬼兵队的战士,你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啊!”
“是这样吗......”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虚幻笑意。右手摸入衣襟,他掏出了那张专辑。
他扔掉了它。
他已经成为了想要成为的人了。
他再也不用从别人身上寻找光芒了。
躺在地上,静静望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他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风声突然变得细密,月色在这一刻尽收,天边好像又多了一颗星,闪闪的。
兮子定定地跪着,白月光落下,她的背影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医疗队的女孩儿们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的惨状。
茗荷低着头,默默垂泪,白夜叉拍了拍她的肩,递上了一块粘着鼻屎的手帕。
麻子脸脚步踉跄,哭着喊着,与鬼兵队一众人一起,从远处奔来。
更远的远方,闷雷般的隆隆声再一次逼近。
月色渐隐。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