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远让红姐去准备贺礼。红姐问:“包多少?”
林远想了想:“99999。”
红姐咋舌:“这么多?”
“图个吉利。”林远说,“长长久久。”
红姐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
“再加一套音响设备。”林远补充,“他工作室用的那个牌子,最新款。”
红姐记下了。“要写贺卡吗?”
“写。”林远说,“就写……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很俗。很安全。
红姐走后,林远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深的短信,很简短:“请柬收到了?”
林远回:“收到了。恭喜。”
“谢谢。”秦深回,“礼金不必破费。”
“应该的。”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个客服在完成标准流程。
林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今天天晴了,雪开始化,屋檐滴滴答答地落水。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录完《逆潮》,在巷子口分别。秦深说:“林远,人这辈子,有些债是还不起的。还不起,就得背着。背一辈子。”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秦深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用一场婚姻,还他一个心安理得;用一个家庭,还他一个再无瓜葛。
而他给的礼金,他送的音响,他写的贺卡,都是另一种“还债”——用钱,用物,用场面话,还那份他永远无法真正偿还的情感债务。
他们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两清。
可债是能还清的吗?
林远看着窗外融化的雪。雪水汇成细流,沿着排水管汩汩地流下去,渗进地里,消失不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渗进更深的土层,成为地下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流淌。
秦深的婚礼,林远最终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那天他有个无法推掉的央视晚会录制,直播,必须到场。红姐替他送了礼,带回了婚礼现场的照片。
照片是红姐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满场的白玫瑰。秦深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容。新娘穿着简约的缎面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来宾不多,大多是音乐圈的朋友和一些媒体人,没有看到秦深的家人——林远听说他家里一直不赞同他做音乐,关系很淡。
有一张照片,是秦深在致辞。他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背后的LED屏放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他侧着脸,看着台下某个方向,嘴角上扬,但眼神有点空。
红姐在旁边注解:“他说,感谢陈婉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出现,给了他一个家。”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迷茫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是知道苏晴怀二胎的时候?是成立工作室后苦苦支撑的时候?还是更早,从2007年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没有走出去的迷雾?
他不知道。
晚会录制结束,已经是深夜。林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坐进车里。司机问:“远哥,回家吗?”
林远看着窗外。平安夜的北京,街上很热闹,店铺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小彩灯,情侣们手牵手走过,笑声被车窗隔绝,闷闷的。
“先不回家。”他说,“随便转转。”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穿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穿过寂静的老胡同,穿过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群。最后停在了后海边上。
林远下了车,沿着湖边慢慢走。湖面结了薄冰,映着岸边的灯火,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找到秦深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开了录音软件。
对着冰冷的空气,他哼了一段旋律。很短的,不成调的,几个零散的音符。哼完,保存,文件名是:《平安夜,无雪》。
然后他删掉了录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湖对岸有人放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天,炸开,散成无数光点,坠落,消失在黑暗里。
林远抬头看着。烟花一簇接一簇,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但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硝烟的味道,混在冷空气里,淡淡的,刺鼻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簇烟花散尽。
然后转身,走回车里。
“回家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离湖边。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秦深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礼金?音响?还是那份他没说出口的、也无法说出口的祝福?
林远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闭着眼睛。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团温暖的光晕。
但那光太远了,照不进车里。
车里只有黑暗,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秦深结婚后,好像真的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还在发歌,偶尔上综艺,接一些配乐的工作。但那个“秦深”,那个会在深夜发音频问“这段怎么样”的秦深,那个会讨论和弦进行和混响参数的秦深,那个会用音乐说“痛就对了”的秦深,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秦深老师”。专业,礼貌,疏离。他的社交媒体开始发一些生活碎片——和陈婉一起做饭的照片,家里新养的猫,周末去爬山看日出。配文都很简单:“今日晚餐。”“小家伙又捣乱了。”“晨光。”
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
林远每条都看,但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隔着屏幕,看着另一个人的生活,如何一步步走向“正常”,走向“安稳”。
他不知道秦深快不快乐。照片上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戴了隐形眼镜,看得见,却摸不着温度。
有一次,林远在音乐节的后台遇见秦深。那是2020年夏天,疫情后的第一场大型音乐节。林远是压轴,秦深在下午场。
他们在共用的大化妆间里碰到。秦深正在收拾吉他,看见他,点点头:“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