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隐约间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被那位“神女”捡回碧水宗的那一年。
他被几个师兄弟按在地上抽取灵力,疼得近乎昏死过去,强撑着抬头却对上了一个审视又害怕的眸子。
虽碧水宗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可柳问道身为一宗之主,却也是托了不知多少关系,才蹭到一张三清门盛宴的请帖。
那时三清门还是仙门之首,门庭若市,气象万千。
他坐在末席,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偷偷抬眼,远远地看那些仙门魁首们觥筹交错。
他看见了一个白衣修士牵着幼童走过长廊,那孩子粉雕玉琢,笑得天真烂漫,一身锦缎衣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旁人道那是三清门掌门独子,天生天灵根,百年难遇。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的是:这确实是天之骄子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那孩子躺在自家柴房门口,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像一条被遗弃的丧家之犬。
柳问道攥紧了袖中的手,心跳如擂鼓。
若是上报天元剑宗,柳问道扪心自问自己讨不到什么好,甚至可能因为人微言轻而招致杀生之祸。
可是看着雨幕下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落魄至此,他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仙门贵子又如何,天之骄子又如何,不过是他碧水宗脚下的一条狗。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上前讨好的弟子淡淡道:“那个小乞丐,你们随意处置,弄不死就行。”
大雨滂沱,谢衍也忘了那天的殴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是实在饥饿难耐只求这顿殴打能换来一碗饭。
等人群散去,他咽下口中血水,颤抖着爬起身,拍拍混着雨的泥土,一瘸一拐来到膳房吃饭。
那日救他的“神女”就站在膳房中央,她被人群簇拥,极尽讨好。
他冷冷看着,没什么表情。
谢衍不恨她,若不是她,自己早就饿死在了那个落着鹅毛大雪的巷子里。至少如今,他还有饭吃,有功法学。
从她身边路过时,谢衍与她对视了一眼,对方便匆忙挪开目光,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谢衍却觉得如今的她和初见时竟长得有些不一样了。
人群中传来吵闹,不知是谁最先开始说的,反正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碧水宗,流言四起。
“听说那孩子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全家。”
“可不是吗,宗里人都这么说。克死爹,害死娘。”
“怪不得宗主不待见他,这种天煞孤星,留在宗门里就是祸害。”
“我还记得之前,所有人的屋子都是好好的,偏偏他的屋顶被连夜雨吹翻。要我说啊,谁沾上他谁倒霉。
谢衍站在自己的茅草屋前,抬头看了看茅草屋,陷入沉思。其他人都是青瓦房,他的茅草屋不被吹翻才怪。
可是他很满足。
茅草屋是他如今的家,承载了他的曾经的所有美好回忆。
他在茅草屋的墙上,画满了画。
有时用烧焦的木炭,有时用削尖的石片,用手指蘸着水和泥,在墙上一点一点的画。
画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从墙根画到了屋檐,从左边画到了右边。整个茅草屋的四面墙,都被他画满了。
画上的是三清门的梅树,每年冬天开满白花,父亲会在树下教他练剑,母亲会端着热茶坐在廊下看他们笑。
他记得父亲教他练剑时的每一个招式,记得母亲给他缝的每一件衣裳上的绣纹,记得师姐偷偷塞给他的桂花糖的甜味。
他在这个茅草屋还藏了很多东西,一枚碎裂的玉佩,是父亲在他四岁生辰时送的。一方烧焦的衣角,是七师姐的,是她死的那夜他拼命拽下来的。
谢衍默默将这些东西藏在干草堆最深处,藏在墙缝里,免得被那些同门看见了又是一顿欺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虽然仍免不了非打即骂,虽然仍缺衣少食,虽然每次听见别人说自己死了爹没了娘都像是对自己的又一遍凌迟,可他还活着。
活着,便有了希望,变强了,便可以为家人报仇。
他仍对生活充满善意。
可是一场大火烧没了他的所有幻想,火舌从屋顶舔下来,茅草烧得噼啪作响,浓烟灌进喉咙,呛得谢衍剧烈咳嗽。
他小小的身躯站在院子里,想冲进火里,却被几个师兄弟死死拦住,他们拽着他的胳膊,语气凉薄,让他不要做傻事。
可是火光照亮了整个茅草屋,也照亮了四面墙上的画。那些他用木炭和石片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全部的童年和念想,正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所有的所有,无论是他他拼命记住的,拼命留住的还是拼命藏在心里不敢忘记的一切,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谢衍被师兄弟们围在中间,直挺挺地站着,身上没有一件旧物。
他沉默地看着大火吞噬了他的茅草屋,吞噬着他残存在这世界上的最后的念想。
于是心中有个念头肆意生长,渐渐吞噬了他的所有希望,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把所有人杀掉就好了,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为三清门的亡灵陪葬就好了。
他一直都在追逐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却一直都在被抛弃。
别人的苦难有尽头,可为何偏偏他的苦难无始无终。
生前无家,死后无归,仙门不容,天地不容,人人喊打,心魔缠身。
他的善意被吞噬,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毁灭。
可是他突然感受到火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那种暖意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碧水宗的冬天很冷,茅草屋漏风,干草也不够厚。他经常半夜被冻醒。抽灵力的时候更冷,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再扔进冰窖里。
可此刻,大火很暖,暖得像那个雪天里水蓝色衣袖下的手。
他听见火里的人说,“谢衍,快醒过来啊!”
他感受着这全身上下的流淌的暖意,最后聚集在唇上,他微微张唇,感受着暖意在唇齿间流淌。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下,他毅然决然走向了火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