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端正正坐在凳上,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待与忐忑,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错过那道约定好的身影。
今日是三方约好签铺面契约的日子。
那日被聚香楼恶意解雇后,她独自走在街上时,有一人突地拦住了她。
面孔有些陌生,但似乎又有点印象。
对方自我介绍了一番,甘棠想起来了——周公子 。
聚香楼里的常客,五天里头有三天都能见着他来排队买糕点。
他言辞恳切地与甘棠交谈,在了解到自己遇到的困难后,真诚地提出资助她开店的建议。
周公子侃侃而谈,看衣着言行,似是有品味的高洁之人,他说他相识一位房屋中介,对中洲物美价廉的铺子最为熟稔,可以为甘棠打通关系找到人脉。
甘棠正愁在铺租方面存在过多信息差和信息荒漠。她对中洲的房地产行情不太了解。既然对方能提供这方面的帮助,自是最好不过。
她爽快地答应了,同意了与周公子合资开铺。
“时辰到了。”中介张婶打了哈欠,懒洋洋站起身,“你那伙伴还没到么?我们先去看铺吧。”
甘棠想了想,觉得耽误别人时间不大好,她和周公子加了传音石通讯,她用灵力启动传音石,“周公子,你还没到吗?”
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复,“甘棠姑娘,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事,我可能要晚点到了,你们先去吧,我一会直接到那儿与你碰面。”
对方这样说了,甘棠也没有异议,她便同中介张婶先行一步。
眼前这位精明干练的中介张婶,帮她寻到了一处位置不差、面积宽敞的好铺且最重要的是,租金极低。
只要签下契约,她的糕点铺就能真正落地,这是一个从0到1的全新开始。
甘棠轻轻抿了抿唇,脑海里已经忍不住勾勒起未来的模样。
干净的柜台、整齐摆放的各色精致甜品、还有络绎不绝前来买点心的客人... ...
一想到这些,她连日来受的委屈与压榨,仿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甘棠来来回回走着,对着铺子里的墙壁,底板,布局构造,看了又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各方面都十分满意。
时间眨眼过了一个多时辰,奇怪的是,周公子还未到来。
中介张婶坐在对面,一手嗑着瓜子,一手随意搭在桌沿,瓜子壳在脚边落了一小堆。她上下扫了甘棠两眼,三角眼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说姑娘,你那位姓周的公子到底来不来?这铺子我可是压了好几个想租的人,专门给你留的,你要租的话就爽快点付钱定租,不租的话就算了,别耽误我下一桩生意。”
甘棠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勉强挤出一个安稳的笑,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
“张婶您再等等,周公子答应过我的,不会失约的,我们俩合资的钱在他那儿,还得等他来了商定过后我再画押签字。”
“最好是这样。” 张婶撇撇嘴,又磕了颗瓜子,语气刻薄了几分,“我可告诉你,这铺子便宜是便宜,但抢手得很,你要是敢耍我,我转头就租给别人。”
甘棠点点头,没再多话,只把目光更紧地落在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光从桌面移到墙角,又慢慢沉向窗外的屋檐。
直至茶水凉透,浮尘落定,门口始终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甘棠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传音石,指尖微微发颤,将一缕灵力渡进去。
一次,没有回应。两次,依旧死寂。三次,传音石冰凉,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不曾泛起。
周公子把她从传音石里的通讯录删除了。
强压着的不安像藤蔓般,瞬间从心底疯狂窜起,缠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张婶早已等得怒火中烧,“啪” 一声将瓜子盘摔在桌上,瓜子撒了半桌。她猛地站起身,三角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脸色惨白的甘棠,出口的话尖酸又鄙夷。
“我看你根本就是骗人!什么周公子、什么合资开店,全是你编出来糊弄我的吧?没钱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出来打肿脸充胖子,耽误老娘功夫!”
“我没有!” 甘棠猛地抬头,急得声音都发颤,“周公子他答应帮我的,他说... .... 他说会帮我出分担本金,帮我一起找铺子... ...”
“答应?” 张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看你就是被人骗了!人家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凭什么有人平白无故帮你?”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甘棠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无亲无故,几面之缘,凭什么有人愿意倾囊相助?
那些温和的笑容、恳切的言辞、真诚的鼓励... ... 此刻回想起来,竟全是精心编织的伪装。
张婶见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半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不屑地啐了一口,卷起桌上的房契,狠狠甩袖而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铺子你想都别想!就算空着烂掉,也不租给你这种骗子!”
“砰” 的一声,木门被狠狠甩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凉透的茶水泛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甘棠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一松,一直紧紧攥着的乾坤囊 “啪嗒” 掉在地上,剩下的几块为数不多的下品灵石滚出来,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期待碎得彻底,希望化为乌有。
委屈、难堪、绝望、愤怒,一股脑全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疼。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不许哭,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为什么她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安稳生活,却要一次又一次被欺骗、被算计、被践踏。
甘棠站在重新上了锁的门外,她止不住地发抖,抱住双臂,缓缓蹲了下来。
倏然,有脚步声响起,自门内悠悠传来。
一柄长剑从门缝中穿出,轻而易举便切断了锁链。
门被推开,自屋内走出的人周身气息冷冽如寒玉,衣袂纤尘不染,与这烟火气十足的铺头格格不入。
甘棠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眶微红,熟悉的暗香伴随着那一张脸闯入泪花模糊的视线中。
“沈... ...知寅?”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看她,而是微微侧眸,目光冷静地扫过屋内。
甘棠失神地望着他,鼻尖发酸,声音鉴于悲伤过度,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在这里做什么?”
缓缓收回探查的目光,眸中应该出女子狼狈无助的模样。
那双素来无波无澜、如寒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
沈知寅顿了顿,声音清冷平静,却字字如冰,重重砸在她心上。
“此屋三日前魔气爆发,戾气冲撞,屋主当场殒命,至今无人敢靠近。本座奉百姓委托,前来清除残留的魔气,净化污秽。”
他顿了顿,视线淡淡扫过这狭小破旧的屋子,语气平淡,却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那婆子口中的租金低廉、面积宽敞,之所以物美价廉,不过是因为这里是刚死过人,魔气未散的凶宅。”
“旁人避之不及,也就只有你当成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