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秋小小地喔了一声。
提到御膳房,提到从前所喜欢的一切,就不得不让人再次想到大明宫,想到时至今日还停留在那里、掌控着那里的人。
应秋有些沉默。
萧长策其实并不愿意提起池照,可是人在世上要生活,又怎么能逃过高天?池照现下已经有了这样的权势,而她自己的周围又是一个漩涡。
广陵王捧着热茶,微微地有些叹气。藩王就国,周身未必没有大明宫的眼线,她因而有一些忧愁。
“你将来还要去长安么?”萧长策有些踌躇,她问,声音很轻,“长安或许已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
这是当然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在应秋还执政的时候,世家、藩王、保皇三党就已打得不可开交了。现今天子年幼,池照掌权,世家的权势或许已渐渐煊赫了起来。
她毕竟出身天水池氏。
夏的疆域很是广袤,这片土地承载过太多次王朝的兴衰,天下也从来不缺乏一时一日的繁华。可是国朝之外,犹有世家,她们曾经长久地驻留在同一方高天阔土,掌握有一域中人的生死。
知识、名望、荣誉、爵禄,人世的一切都要经由血液的传播。
天水池氏是陇右名门,池照出身那里,才能有曾经辗转拜入大家门下的契机,才能有后来随侍信王府长伴君侧的资格,从一开始,她们对彼此的身份就心知肚明。
皇帝绝不可能与另一个庞然大物共享祂的权柄。
日月苍生之中,天子的身份因其唯一而具有极致的尊贵,这尊贵驱使人无尽的欲望,也赋予人无上的权力。它是流淌着荆棘毒沼的阶梯,只许上而不许下,谁失去权力,谁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外患渐息后,宣政殿每次朝会都伴随着各怀心思的争吵。天子在殿中端坐,恍惚时总将漆红的木柱视作滔滔血河,其实人间的一切与阿鼻地狱并无分别,她看人如看阎罗。
冕旒隔开了上下君臣。
应秋的唇微微动了几分,最终却只是神色默然。对于长安,她总有许多话要说,也有许多话不能说,于是室中的茶雾慢慢散去的时候,也只得到了一声叹息。
萧长策叹了口气,给妹妹倒了一杯新茶。
旧盏已凉。
其实她错过了太多这孩子的成长,长嬴十一岁起,萧长策就已经坐上了去往越国的马车。车马扈从要行走数个月的距离,是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天堑。信州在北,越国位南,人间的飞鸟并不能充当谁的眼睛,十一岁到二十一岁,作为姐姐,她缺席了长嬴最困苦艰难的十年。
因为这天南海北的距离,她不能切身体会长嬴所面临的危机。傀儡皇帝的仇人好似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母亲仓促登基后,急诏长嬴入京,夜幕中于是多了一个不眠之人。长安城夜雨繁多、惊雷阵阵,十一二岁的孩子要怎么在无孔不入的仇雠与刺杀中周旋生存?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夜晚,她要怎样等待一个煎熬的明天?
萧长策不知道。
因为这天南海北的距离,她不能及时站在长嬴的身后给予扶持。数十年来天灾人祸,信州苍茫大雪裹挟着人的尸身时她不在,幽冀一带洪水肆虐横流五州的时候她不在,漠北异族来势汹汹时,她仍然不在。
驿道的通讯当然在延续,越王也有在努力经营封国,为王座上的天子稳固南疆。可是这都是很虚无很遥远的事情了,在长嬴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母亲、阿娘和她,全都缺席了这孩子的成长。
人一生只会有一个十一岁到二十一岁,自然也只会有一次成长。而所有这些她们焦虑又不敢直视的过去,太阳、高山和江流一点点磨砺着人的骨骼的过去,是池照与长嬴昼夜相伴。
她在妹妹的心里一定很重要,萧长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为此,她曾经感到难以开口,现在也依旧无法将这名字与它背后的渊源完整道来。
出乎意料地,广陵王没有用权势来形容长安,形容大明宫中宰执天下的人,她只是说,“烈火烹油。”
长安总是有新的漩涡,池照而今,烈火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