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风手忙脚乱整理衣裳,难掩一路奔波的蓬头垢面,连忙上前行了礼。
卫瓴回头谴散其余人,“你们去外面守着。”
老邢一点头,关上门,守住院子把好门。
卫瓴虚扶段长风,“不必多礼,一路奔波辛苦。”
段长风直起身。本在榻上坐着的老人早就起了身,过来跪下叩拜。
卫瓴却扭头看向榻旁一个正燃碳的火盆,一进屋就觉得燥热,炭火竟烧得这么足。
段长风拿来一个凳子,放在卫瓴身后,卫瓴收回视线,给段长风使了一个眼色,段长风会意,去扶跪在地上的老账房。
卫瓴说:“快快请起,一路上可还顺遂?”
“劳贵人关心,小人一切无事。”被段长风半搀起来,腿脚不利索,膝头都脏了。
卫瓴坐下,边随手放好自己的下摆,边低眉亲和问:“不知该如何称呼?”姿态平易近人。
“小人姓付。”老账房内扣着肩头,很明白今夜自己为何至此,于是接着说,“会识字算术,在仓上管过几十年账。”
“哦。”卫瓴明了地点点头,顺着问,“那又是因何不干了?”
与生俱来一种不怒自威,即便她唇角始终含笑,还是无形中给人压迫感,“怎么背井离乡去养老了?”
“噗通。”老账房被问得一下子腿软,又跪下了。
“怎么了?”见此,卫瓴缓解气氛地疑惑笑问。
她自己都没发现,今晚自己的笑一直不达眼底。
段长风门神一般,默默站在卫瓴身后,居高临下地说,“你先前同我是怎么说得,跟小姐再说一遍,小姐身份尊贵,自能为你主持公道,你尽管知无不言,不得有半句虚言。”
老账房吞吞吐吐试探,“不知、不知贵人身后的……是哪路神仙?”
段长风硬声硬气说,“你尽管说,罩你阴翳足矣,就算宰了你们这儿的坐地虎,拔了凉州一座‘山’,小姐说话也是够的。”
闻及此,老账房立马更深地趴俯在地上,还没开始说,先抽了两声儿,回卫瓴先前的话,“贵人,贵人明察啊——小人一把老贱骨头,都道落叶归根,哪会故意跑到外头去养老。”
“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其他账房和仓吏全死了,再不走,我也要身首异处,不知道葬在何处了。”
卫瓴未出声,她腕子横搭在膝头,腕上一环剔透羊脂玉镯,在烛光下润极了,眼里一股平稳无声的潜流。
卫瓴的冷淡,反而让老账房心里发毛,没了底儿,“小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干脆心一横,打算豁出去。
“那账,那粮账有问题。”
果见卫瓴的眉梢轻轻挑起来。
“掀了仓底儿也拿不出七千石,怎么可能出七千石去赈灾!那个杨将军是替罪的,叫人移祸江东,做了替死鬼,他就是个顶包的倒楣鬼。”脑一热,直接全抖落出来了。
终于提到了关键处。
卫瓴换坐姿,一条腿叠在了另一腿上,双腕也自然交叠在腿上,“哦?”略表疑虑,“不知此中,究竟是有何隐情?”她的手从膝头抬起来,一请,让他接着说。
老账房迅速瞥了眼段长风,不知道听到这天大消息,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平淡,慌忙解释,“小人保证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老账房:“其他知内情的都被灭口了,小人怕得夜不能寐,不敢在凉州呆下去了,才逃去了外地。”
段长风弓背靠近,在卫瓴耳畔低声说,“是,他拖家带口跑去了双峡,被去省亲的谢家村人认出来了,告诉了小侯爷,我们这才顺藤摸瓜找着,他走之后家里就着了大火,此地人都以为他死了。”
闻言,卫瓴下垂的视线挪回来,“你说什么?赈灾粮的账目上有问题?”
“是是是,凉州共有三处官家粮仓,我们有三人在最大的甲仓管账。”
“如今除了我,其余二人都死于非命。自前年疫病起,仓内粮食一年比一年少,做账一降再降,绕是如此,官粮比账上还是少了许多,只有百石压底儿,上面的只叫咱们本分记就是了,不要多嘴。可是以前咱们凉州丰年足收,都是向外送粮的,如今早已半城人都供不起了。”
“官粮由县令封缄批放,你的意思是江平假公济私,徇私枉法,中饱私囊了?”卫瓴不疾不徐,最后拖长腔,字正腔圆问。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是谁,小人也不知粮食哪去了,兴许只是做了假账,粮确实短缺,小人只是将所见如实说来。”
卫瓴上身前倾,压近距离,试探道,“那你手里可有账目作假的证据?”
老账房一怔,老实说,“这、这公账,我们都是不能,不能带走,不能抄录的呀,小人手里怎么会有证据。”
卫瓴脊背挺直,坐回去,为难地说,“那我如何判断你不是在信口雌黄?既然如你所说,多灾少粮,又未行亏心事,何须作假?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栽赃一方父母官,我虽不知其为人,坊间却无半点非议。”
老账房慌了神儿,“那是小人说错话了。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屈死不告状,我们平头百姓,苦于欺压日久,不敢言苦喊冤。他越发肆无忌惮,竟敢动官粮,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儿,那杨将军可是个好人啊,我一小小老儿人小言轻,不敢为将军声张,如今有您这样的青天要来主持公道,我才敢将实言现于天地。”
“小人若信口雌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嘭嘭磕了仨头。
他求救地看向段长风,“大人,大人,当初是你说必定护我全家不必躲躲藏藏,我才来的啊,我是跟着你才来的,您替我说几句。”
段长风额上冒了一层汗,他抬手擦掉,屋内太热了,而且他也纳闷,虽说公主殿下言之有理,但是否过于苛刻逼人了,殿下不是因为觉得此人有用才来的吗,如此盘问下去,真的也要成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