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玄渊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好像裴闻风生命中的一场梦，作为青丘狐族未来的族长，等他离开这里回到族中后，怕是一生也不能如这段时间一般安宁自在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过一天数一天，哪怕眼睛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要装作伤势未愈，再多在此处停留一段时间。

只是美梦终究有醒的那一天。

长老们敲开门时，他的内心其实是平静的，因为过去曾设想过无数次离开的场景，以至于真正面对的时候，他有点麻木。

“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裴闻风丢下一句话给前来接他回去的长老们，镇定自若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空荡的屋里，他一个人坐了良久，直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全然黑了，他才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玄渊给他的忘忧果。

那人有时候会在外面待上一两天才回来，今日恐怕是等不到他了。

那便……不等了吧。

裴闻风走了，回去的途中，他将那忘忧果随手埋进土里。

如果不能长相守，留着他给的东西在身边也算一种折磨。

可惜啊，自己还没能在他面前摘下覆眼的白绫，没能看看他笑起来究竟是什么样。

经此一别，千年间二人仅书信往来，他没告诉玄渊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告诉他自己的眼睛其实已经好了，虽然这做法实在幼稚，但是……他想让玄渊多疼疼自己。

直至罗妄出走，玄渊才离开南海，四处处理孽徒留下的烂摊子。

罗妄天生魔种，没了玄渊压制，作风更是肆意妄为，隐隐有和玄渊作对之意，偏生他实力增长飞快，叫人摸不清逮不住，各族深受其害，成日叫苦不堪。

“实在对不住，”玄渊疲惫地撑住头，看着跪在殿下的朱雀族长，“是我的错，是我教导无方。”

“我会弥补朱雀一族的损失。”

那老朱雀惶恐道：“不敢怪罪玄渊上神！”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道：“老朽有个提议，可否请上神考虑一二？”

“上神，那罗妄行踪不定，您追捕他的话，若是没有歇身处也实在辛苦，不如就让各族供奉您，每族三百年，您看如何？”

朱雀族长擦了把汗，那青丘小儿自己不肯来找玄渊上神开口，倒逼着她一把老骨头腆着脸前来讨嫌。

这可是玄渊上神，换做以前几千年也不见他现身一次，现在要他接受每族供奉三百年，可不就是逼他留在这边吗？

老朱雀战战兢兢，她对这位上神不甚了解，生怕万一玄渊是个脾气爆的，一指头给自己碾成鸟干。

哪知道玄渊停顿了一会儿，竟然笑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你……提的很好，”他原本皱起的眉心终于舒展了点，显得神色轻快些，左手手指下意识地翻转时，一朵海蓝色的水球柔韧地浮沉。

朱雀族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上神要从哪一族开始呢？按理来说，应当是先从青丘狐族开……”

玄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那么麻烦，谁方便就从谁先开始，正巧你现在就在我面前，就你了。”

他轻飘飘地做了决定，站在大殿外的裴闻风用力握紧拳头，闭上了眼。

自那以后，不知罗妄是不是忌惮玄渊一直在南海神境外逗留，竟然比以前收敛了许多，许久不再出现。

各族过了段安稳日子，玄渊成天招猫逗狗沾花惹草，一开始大家都敬畏他的上神身份，不敢说他半句不好，但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尤其是朱雀族的年轻人发现，这南海的玄渊上神原来是个没脸没皮的，于是乎，他们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带上一丝嫌弃，偶尔也会在背后议论他。

“你知道吗？南海那位看上了朱雀族的少主，成日骚扰他……”

“啊？他怎么这样……”

这些议论声传到了裴闻风的耳朵里，他垂眸看着信上那几个字，长长的睫毛抖了抖。

三百年，还是太长了……

将玄渊接来青丘的前一晚，他一夜没合眼，只要想着即将见到那个人，心绪便躁动不安，忍不住畅想着他们即将共处的三百年，却又有点惆怅，当初自己为什么不说五百年，不，一千年。

如果……我不隐藏声线，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就是他当初捡回来的小瞎子？

我明日把这条白绫系在手腕上，他会不会认出我来？

裴闻风满怀憧憬地前去朱雀族，远远地就听见嬉闹声。

他抬眼望去，那人身着织云锦青绿大袖衫，长风随意披散着，躺在粗壮的树干上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树底下的是一只小朱雀，不知被什么玄渊用了什么法子变回了原形，自顾自气成了球。

“哈哈哈哈哈哈！你让我摸两下我就把你变回来。”玄渊边擦眼泪边笑，他眼馋这红色小胖鸡的手感很久了。

裴闻风看着这一幕，心情一下子荡到谷底，像跟木棍一样站在原地，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只有凑近才能看清眼里的落寞。

直到朱雀族长心疼儿子上前阻拦时，他才恢复原本的状态跟着族长一同上前，只是原来放在身前的系着白绫的左手，悄悄背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