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沐很少看书,他不喜欢这些。
什么精神上的寄托,文字带来的力量,他向来是体会不到的。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刻,切实的体验到文字的可怖性。
他甚至不知道十寸的大小,也不知道新刨木头究竟是什么颜色,但他似乎能感觉到一团模糊的肉块从自己体内滑落。
甚至,他她它,会毫无眼色的吸附于洁白陶瓷光滑的表面,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
“我不吃了。”
在厨房收拾餐具的阿姨听到他的话,急忙走出来问他,是不是有哪个菜不和口味,要不要做些别的菜。
“我不想吃肉,荤菜,海鲜,以后都不要,全做素菜就行。”
纪沐中午在公司时也没吃,只有早上在柳依安半哄半喂下喝了半杯豆浆,吃了点鸡蛋羹。
现在他想到那个黄澄澄还带点酱油色的鸡蛋羹,第一反应也是恶心。
得吃点东西才行,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胃口了。
“把这些菜包起来放到冰箱,给我做一份蔬菜沙拉,然后走吧。”
柳依安有一场临时加的手术,还需要一小时才能到家。
他自然没有理由找到柳依安闹脾气,作为一个恋人,柳依安已经做了很多了。
他们已经订婚,柳依安甚至买了地段最好的房子,除了每天上班还要分心去看装修进度。
纪惟生对柳依安虽然不冷不热,但纪沐能感觉出纪惟生并不讨厌他,而岳秋水,只要纪沐喜欢,她向来不会反对。
温云对柳依安也赞不绝口,求婚的时候温云真心替他高兴,甚至送了份大礼。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好,柳依安也的确很好。
除了纪沐不好。
他回到卧室,把自己卷进被子,他是残破的,是畸形的,他是男人,肚子里却有了一个不被自己喜爱甚至让自己十分排斥的生命。
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他知道,柳依安是想要的。
向来他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十分为所欲为,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居然会觉得害怕。
没有柳依安在身边,使他近乎被恐惧淹没。
与此同时,路羽书看到了纪沐的诊断结果。
六个月,在自己回国之前,纪沐就已经怀孕了。
再往前推,手术的恢复期需要至少一个月。
在那之前,还需要取得纪沐的信任,让他接受手术。
这又需要至少多久?
应该是纪沐和他刚刚离婚就开始了。
柳依安知道他离婚之后,立刻就开始了行动。
为了什么?
“看出什么了?路哥。”
做完手术的柳依安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
“没什么。”
“你会帮我吗?”
二人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柳依安并不觉得路羽书会拒绝他的请求。
“你可以适当的帮我照顾纪沐吗?我很忙,你也知道,手术都是我在做,而且我买了房子,需要分出点精力关注装修。”
路羽书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依安以为他会拒绝自己。
“……可以”
柳依安自大学起就开始感兴趣的学长,此时在他面前微微抬头,脸上的怒气和抗拒被他习惯性的和善所遮掩。
“和男朋友相处的怎么样?他让你不满意的话,我随时……”
“你是不是有毛病?”
开始生气了。
很有意思。
“那时候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参与项目了吗?”
“是,也不是。”
“很神奇,你居然没和牧衡结婚,而是随便找了个人。”
“第一,不是随便,第二,你现在也和纪沐结婚了。”路羽书干笑了一声,“第三,我现在还是和牧衡在一起了。”
柳依安很自然的否认:“没有结婚,也不会结婚。”
路羽书看了眼他因为手术摘下戒指的手指,心想,随他怎么说。
“牧衡就算了,居然随便找个人。听说你的婚姻也十分糟糕。我这样报复他,你也会高兴吧。”
报复?高兴?
他真的好奇柳依安这个感情缺失脑子不正常的人的行为逻辑。
“不会高兴,甚至我会觉得你很……”
路羽书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摇了摇头就走了。
即使柳依安不说,他也准备去看看纪沐的情况。
只是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时间或者理由,虽然两个人明面上关系不差,但其实……纪沐很讨厌他。
家里的灯全都是关上的,柳依安收到阿姨的消息,纪沐什么都没吃。
沙拉放在桌子上,没人动过。
茶几上的书动了位置,页角变得不再规整。
他确定纪沐已经看到了那本自己故意留下的《小团圆》,他把那一页压到一翻就开的程度,确保纪沐会直接看到那几行字文字。如果这个不够,那么还有许多,他精挑细选,能给纪沐带来充分刺激的文学作品。
如果想象力的冲击不够,那么还有视觉,听觉,甚至嗅觉。
他有的是更加激进的方式。
他走向被子下隆起的一小团:
“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