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这边所有能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剩下的便是等待、调整,以及各自消化那压在心头越来越沉的巨石。
这几日,殷辞几乎整日泡在慕容晴提供的练功房里。她的内力恢复缓慢,便将全部精力放在剑法上,以断剑“蚀灵”为引,琢磨如何以最小的内力代价,发挥出最大的杀伤效果。她本就寡言,如今更是沉默得像一块玄铁,唯有偶尔望向那截断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那是拼死带回的秘密,也是她亲手放出的祸源,更是她必须亲手了结的责任。
温言则将自己关在药房里,与那几件沾染了“蚀灵”气息的假饵和一堆瓶瓶罐罐较劲。他要确保这些假饵在关键时刻既能骗过“归墟”的探测,又不会对携带者造成太大侵蚀。慕容晴送来的那些阴沉木芯和寒玉,几乎被他折腾了个遍。
慕容晴白日里与各方联络、调配物资、推演登岛路线,夜深人静时,却常常独自站在临湖的窗前,望着太湖的烟波,一站便是许久。清音师太的身影,始终未曾从她心头淡去。那份哀恸与思念,已化作她前行的动力,却也成了她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云松道人每日清晨都会在庄后的小山坡上练剑,断臂的他,剑法已不复当年之威,却多了几分苍劲与厚重,一招一式,皆如松柏立雪。唐无悔的伤势太重,已由顾长风的人秘密护送回蜀中休养,临行前,他将唐门在东海潜伏的部分暗桩联络方式留给了众人。
而卫清绝与沈知微,这几日却难得地有了一些独处的时光。
不是刻意的安排,只是自然而然的靠近。卫清绝每日要给沈知微施针调养,查看寒毒状况;沈知微则会在她忙碌一天后,递上一碗温好的羹汤,或者一件披风。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
这夜,月华如水,洒满西山。
卫清绝刚从药房出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连日来的高强度配药,让她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又添了几分疲惫。她本想回房歇息,却见不远处太湖边的观景台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沈知微一身素白长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她负手而立,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清绝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走去。
“这么晚还不睡?”她走到沈知微身边,轻声问。
沈知微转过头,月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眸中倒映着粼粼波光,清冷中透着几分柔和。“睡不着。今夜月色好,出来看看。”她看着卫清绝眼底的青影,“倒是你,又熬到这么晚。”
“配药嘛,总得盯着。”卫清绝打了个哈欠,也望向湖面,“太湖的夜,比回春谷的还要静些。就是有点凉。”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袍便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卫清绝一怔,侧头看去。沈知微已收回手,依旧望着湖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卫清绝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心头涌上一股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凉。卫清绝拢了拢外袍,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一起望着那轮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微忽然轻声开口:“清绝,你怕吗?”
卫清绝愣了一下:“怕什么?”
“东海。”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此去凶险,生死难料。我怕……护不住你。”
卫清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近乎宠溺的意味。她转过身,面对着沈知微,认真地看她。
“沈知微,你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卫清绝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被人骗,二是被人小瞧。你觉得自己护不住我,那你自己呢?你的寒毒,你的伤,你以为我就不担心?”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卫清绝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是教主,习惯什么都自己扛。”卫清绝的目光变得柔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记着,现在不一样了。你身边有我。我的医术,我的毒,我这个人,不是摆着好看的。你能护我,我也能护你。咱们是……是……”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却还是说了出来,“是并肩的。不是谁护着谁。”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她,胸口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轻轻包裹。她见过太多背叛、算计、生死,早已习惯了独自背负一切。可眼前这个人,用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清绝。”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嗯?”
“过来。”
卫清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沈知微轻轻揽入了怀中。那怀抱带着微凉的药香和熟悉的冷香,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温暖,也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卫清绝的耳朵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她想挣扎一下,却终究舍不得,只是将脸埋进沈知微的颈窝,闷闷地说:“你……你干嘛……这里……会有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沈知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低低的笑意,“我抱自己的人,谁敢多嘴。”
“谁是你的人。”卫清绝嘀咕,却没有反驳。
月光静静洒落,湖面波光如碎银。两道相依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这无边夜色。
良久,沈知微才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怀中人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卫清绝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清绝,此去东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卫清绝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深邃却清澈的眸子。
“我沈知微这一生,算尽人心,唯独算漏了你。”沈知微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许下一个誓言,“但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算。我只要你。只要你在身边,刀山火海,我也去得。黄泉碧落,我也跟得。”
卫清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强忍住那股想哭的冲动,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恶狠狠地说:“这话我记住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我就把你扎成刺猬,再灌一百碗黄连汤!”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春水初生,美得惊心动魄。她低下头,在卫清绝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好,我等着。”
月光无言,星河为证。
最后的准备已近尾声,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慕容晴和云松道人在最后确认登岛的身份文书和路线,温言在最后一次检查那几件假饵的稳定性,殷辞则独自在后山演练剑法,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
卫清绝和沈知微却在这最后关头,接到了一则意外的消息,通过顾长风的渠道,她们得知,三日后将有一艘隶属于江南商会联盟的商船,秘密前往东海海域,名义上是采购海外珍货,实则是受某些不愿暴露身份的中小门派所托,暗中打探“四海珍奇大会”虚实。船上之人与顾长风有旧,愿意捎带“几位可靠的朋友”同行,且船上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底舱,可以供人藏身。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原本她们计划混入某支赴会的中小门派队伍,但那样风险较高,且容易暴露。若能藏身于这艘商船底舱,悄然靠近浮罗岛,再寻机登岛,无疑隐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