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师父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叫她浆糊般的脑袋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她想起来了。阿爹没了,阿娘走了,她和哥哥只有彼此了,她得护着他,她要……
"不对!"一声厉喝生生截断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喝得她浑身一哆嗦。
“再好好想想!”
师父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她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抬头看师父,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慈祥,可她看不清。那张脸像是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纱,越努力辨认,就越模糊。
但很快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她的注视中,一寸、一尺、一丈地拔高。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向上延展,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又像戏台上会变法术的妖怪。她想要跑,两条腿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不对——再好好想想——”
如同精怪鬼魅现出原形,师父熟悉的声音支离破碎,变成一个更沉的、嗡嗡作响的声音,像寺里的大钟被撞响后的余音。
随着那个影子逐渐高到与天穹融为一体,这句拷问开始得到不知名的附和。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千军万马的呼号般,在天地间一遍遍回荡。
她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得她脑子里一片嗡嗡的乱响。她闭紧眼睛,蜷缩成一团,活像个被人丢弃的包袱。
恍惚间,那声音突然停了,四周静得可怕。她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从头顶落下来,沉甸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似是夏日午后阳光透过镜子聚成的那一点,灼得人头皮发紧。
她被这目光锁定着,动弹不得,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是一万年。她只知道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等着她抬起头来。
她无处可躲,只能无助地顺从。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坏掉的玩偶,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拧起来,每移动一寸,生锈的脖颈骨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而待到发条上到最紧时,她仰着头,被迫和一只眼睛对上视线。
那是一只由云层勾勒出眼睑,以耀日为瞳孔的眼睛。
她呆呆地跪坐在那里,仰着头,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茫然。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世界只剩下那只巨大的、正在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想清楚了吗?"
她又有人在问她了,可这一次却是直接在她空白的灵魂深处炸响。她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