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骏河抽着烟卷,兜在棉拖鞋里的脚丫子闲闲的翘着,眼看着那位洛老板脱下外套,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了,他才放下了腿。洛连城不动声色看他一眼,有些意外,想这丘八居然懂得尊重,倒是个难得的文明人。
这想法还未在脑中转过一圈,就见魏骏河又换了另一只脚搭在腿上,然后深吸了一口烟卷,吐出一串淡蓝色的烟雾——他方才只是脚麻而已。
洛连城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连杯子带碟子的端起面前的牛奶咖啡,他从从容容的往里面又加了几块方糖,浅抿一口,抬头打量了魏宅暴发户风格的家具装饰,这才笑道:“魏师长这宅子,装修得很是别致啊。”
魏骏河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废话,登时就不耐烦的弹了弹烟灰,可依旧没催促,只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他觉得这位洛老板实在太奇怪了。
洛连城那唇半启着,总像是有话要说,实则真正张嘴的时候,不是往嘴里灌口咖啡,就是添口点心,乍一看就是个混吃胡喝的少爷。然而魏骏河见多识广,眼光向来比别人毒,现在他仔细盯着洛连城的脸观察,就发现这人嘴上虽笑着,然而眼里却是凉阴阴的,仿佛绞着股若有似无的狠劲——这种神态表情他是见过的,在那些肆伏在天津卫大街小巷里的,亡命徒的脸上。
此念一出,他登时无声的吸了口气。
然而转念他就打消了这种想法,因为这位洛连城实在太过体面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利落,稍微再一打扮,简直就是广告招贴画上的摩登公子哥。而这个时候,摩登公子哥又说话了:“前一段时间我参加了魏师长的婚礼,和魏师长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哦……”
终于找到了两人交集的魏骏河,实心实意的应了一声,然后他回忆了一番,仍然没有印象。不过这也无妨,因为他终于摸出了点眉目——原先也不是没有商人来找过他,一个个带着描金礼盒上门,说了一车的奉承话,无非是想让自己为对方的商队保驾护航。魏骏河想着想着,自动将洛连城同那群商人归为一列,成竹在胸的笑了笑,他明知故问:“那你这次来是要……?”
“也不是什么大事,”洛连城垂下眼帘,伸手朝装满抹茶酥的玻璃盘子里一指,悠悠道:“不瞒魏师长,我这次来,就是想见见那位做点心的厨子。”
魏骏河一愣,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厨子?”
洛连城点头:“是。”
然后他花了十分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明白白给魏骏河讲了一遍。魏骏河听完,先是莫名其妙,没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盯着玻璃盘子看了几秒,他啼笑皆非的说道:“洛老板,你挖人都挖到我家里来了?”
洛连城舌尖上卷着一颗水果糖,慢慢将糖推到另一边腮帮子,看着半分诚意也无,然而话却是说得很有分寸,抱歉地一笑道:“我也知这事做得不太地道,所以为了表示诚意——”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个蓝丝绒的方形小盒子,推到魏骏河眼皮底下,“好玩意魏师长都见过,我便也就不献丑了……这是我的一位洋商朋友从瑞士带过来的,不值什么钱,讨个新颖而已,魏师长新得娇妻,这东西就送给魏太太玩吧。”
魏骏河鼻子里蹿出一声似有似无的笑,觉得这洛老板很有点意思,礼不送自己,倒要送给太太。收起二郎腿,他叼着烟卷弯腰拿起盒子,打开一看,见是一块精致的西洋女式手表,表盘是透明的,透过时针分针依稀可见背后大大小小的齿轮,除此以外,表上还镶着淡粉色的非洲钻石,阳光一照几乎夺目——放在洋行里,定是被众太太小姐疯抢的宝贝货。
不动声色地关上盒子,魏骏河透过烟雾,再度看向了洛连城,洛连城的腮帮子依旧鼓着,散漫闲适堪称没心没肺,可他却又有脑子,这就教人耐人寻味了。魏骏河看不透洛连城,不过也懒得再看,洛连城心思再复杂,也只不过是个小老板,小老板的心思魏师长没兴趣猜,收下手表,他索性遂了对方的意,对身后听差说道:“去把两个厨子叫来。”
听到这话,洛连城喉结一动,把糖咽了下去,笑道:“多谢魏师长割爱。”
魏骏河既然答应了,这会子便也痛快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给领回去了,好好发份薪水,别给人亏待了!”
洛连城自然答应:“亏待是绝对不能够的,魏师长尽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