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卿哼着从戏班子里新学来的小曲儿,站在房间的穿衣镜前揽镜自照。几个月过去,他那身高的长势犹如雨后春笋般,快要同他父亲年轻时候比肩了。然而面庞还是偏于阴柔,似乎遗传自母亲的多些,眉睫深浓得很,还是个万分洋气体面的富家少爷。
然而近来他的零用钱被减免大半,玩起来远不及原先那样痛快了。
可也不敢抱怨,不光是他,连带家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姨太太的吃穿用度也是一概大减。一群人私下里都说,自从方晟廷竞选商会主席失败,又被顾云龙何夜莺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走几个重要铺面和码头地盘,方家早已是大不如前,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大厦将倾了。
方俊卿倒觉得不至于,起码家里还没到变卖财宝的地步不是?他每天依旧依依呀呀的,整日顶着一张描眉画眼似的脸胡闹,好像是活在戏中。此刻,他整理好花花绿绿的领带,踱着步子一级级下台阶,不想还未走到大厅,就听到姨太太们在楼底下争吵。
方俊卿瘪了下嘴,并不在意,正如他所料,母亲王晚晴在最后关头杀出来,喝退了那群幺蛾子。等到争吵声渐歇,他便神清气爽的走到大厅,准备叫上小毛子去舞场泡上一天。
“你又要去哪里?”王晚晴忽然大吼一声。
方俊卿吓得身上一哆嗦,没说话。
他对这位处处管制自己的母亲已然是厌烦至极,然而又不敢忤逆。支支吾吾的打了半天马虎眼,不料王晚晴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他的耳朵骂道:“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你看看你哥哥,十几岁就学会了管理铺面,你呢?你爸爸那些好处是丁点没学会,吃喝嫖赌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你说,你还学不学好了?”
“哎……妈,疼疼疼!”
方俊卿大叫,呲牙咧嘴不止,眼神游离的在房间四处乱瞟,随即忽然嘴巴一咧,他瞟到了刚刚进门的三姐!
方皎月才走进大厅,就听到一声大喊:“三姐救命!嗳!我要死啦!”
王晚晴本来并不怕方三,倒是被方俊卿这声大吼吼得耳朵嗡嗡直叫,一不留神松了手,方俊卿立刻脱缰野马似的逃了个屁滚尿流,直直冲着方皎月狂奔而去。方皎月还未反应过来,就先见一个乌黑的脑袋直撞了自己满怀,最后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叫道:“三姐救命!三姐救命啊!”
方皎月哭笑不得的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抬头看一眼王晚晴,她已是什么都明白了。不紧不慢的安慰着怀中五弟,她皱眉将方家大厅环视了一圈,忽然发现原本放置名贵花瓶的高脚架子上却是空空如也,不禁一愣,朝王晚晴问道:“姨娘,那里的花瓶的怎么不见了?”
王晚晴疲惫至极的坐在沙发上,“别问我,问你爸爸去,那几个不听话的都是他哭爹喊娘要纳进来的,现在出了事情,自然也该找他!”
方皎月不可置信的道:“怎么可能,方家还不至于……”
“不至于?”王晚晴冷笑,“三小姐,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你那好夫婿清高得很,老爷焦头烂额的时候,竟连帮一把都不愿……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心里定是还恨着你爸爸,所以才撺掇魏师长不去帮他,是不是?”
方皎月紧紧盯着她,不是自己没理,可一时间就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顾家那边和杜师长相熟,杜师长又和骏河是多年老友,两人这次达成共识,谁也不淌这趟浑水,她是想劝,可根本就劝不住。
方皎月不再多说,直接抬脚上楼——今天来本就是为了安慰父亲,王晚晴的教训她并不想听。
然而方晟廷此刻正在借烟酒消愁,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登了极乐世界,凡尘的烦恼这一刻竟是想不起来了。隔着层层烟雾,他似乎是听到了敲门声,然而并不真切,便也没去搭理。又过了片刻,一个万分眼熟的旗袍美人儿从烟雾中分花拂柳而来,方晟廷眼睛一亮,朝对方伸出了一只手。
美人儿拉住了他的手,喊了一声:“爸爸。”
方晟廷浑身一哆嗦,清醒了。
方皎月叹了口气,打发走了烧烟丫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并敞开玻璃窗放进了新鲜空气。
烟室本是温暖而干燥的,冷不防突然钻进来一股子冬日的清爽凉风,着实是折腾坏了方晟廷。打摆子似的从踏上哆嗦着跳起来,他横眉瞪眼的对方皎月吼道:“三丫头,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冻死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