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皎月将窗子关小了些,冷眼瞧着方晟廷,毫不客气的说道:“就算不冻死,我看你也迟早会死在这些大烟膏子上。”
类似的话方晟廷已听了不下百遍,起初还会辩驳几句,现在脸皮和心一并都麻木了,已然是万分坦然,将方皎月的话一股脑的消化进肚中,他挠了挠发痒的头皮,浑浑噩噩的说道:“今天怎么来了?”
方皎月拉电铃让下人送来了一些热茶点心,一面给方晟廷倒茶,一面说:“爸爸,我听说新一任的商会主席是顾伯伯?”
方晟廷猛地睁大了眼,麻木的神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让他脸上显出一种阴晴不定的笑容来,端起茶杯大灌一口,他咬牙说道:“这回算是栽了。”
方皎月盯着父亲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方晟廷哆嗦着嘴唇道,“他们毕竟还没有对我下狠手,我方某人还在,钱也还有,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到时候……”
“爸爸,”方皎月忽然握住了方晟廷的一只手,“适可而止吧。”
方晟廷这样自信,还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他如今已然是被大烟折磨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个废人。方晟廷其实是很有经济头脑的,然而这头脑总被烟瘾阻塞,使他从不能顺顺利利想出一个好点子出来——就这样还想斗过顾云龙和何夜莺?难。
方晟廷急了:“适可而止?他娘的凭什么叫我适可而止!当年我辛辛苦苦不要命抢来的码头,几乎全被何夜莺那小娘们夺走了,还有顾云龙,这老小子……”
方晟廷滔滔不绝的抱怨了两个小时,其间犯瘾还吸了一回烟,不过半途被方皎月抢走了烟枪,没吸痛快,这就导致他更加暴怒,将顾云龙祖上祖下的亲戚全都不留情面的问候了个遍。
方皎月倒是不嫌烦,她垂着眼睛,时不时的听上一耳朵,待方晟廷骂得身心俱疲,呼哧呼哧在那里喘气的时候,她才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自己琢磨了几天的思想成果。
“爸爸,去美国吧。”方皎月语出惊人,不等方晟廷瞪大眼珠子反驳,便又接着道:“你别看顾伯伯现在过得顺风顺水,但几年之后,谁知道天津的局势又是怎样呢?万一日本人打进来了,你们再大能耐,到时候也就只能躲在英租界里面避难,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商会主席!”
“日本人?”方晟廷两条浓眉紧锁,锁了片刻又舒展开来,他觉得自己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笑道:“不可能,一个东北还不够他们打?还能打到天津来?不可能……就算是真的,那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人脉地盘,难道说扔就扔了?倒不如给我一枪来得痛快!”
方皎月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是怎样也不能让对方信服,只能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爸爸,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弟弟妹妹考虑吧?如今国内的局势谁也不能打包票,前一阵子我还听骏河说,又要打仗了,这内忧外患不断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停。爸爸,我跟着骏河,自然是半条命不要了,但你们不一样,我是真替你们担心啊……”
方晟廷看她一眼,随即沉默下来。
方皎月这一番说辞,倒是把他说动了大半,前一阵方晟廷还曾收到老友越洋过来的一份电报,说是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美钞大把大把的赚入囊中。当时他心思就活络了一下,但也没细想,如今三丫头这样一说,却是又教他动摇了,可动摇归动摇,此时此刻让他像丧家犬一样离开天津,那传到外面真是太难看了,尤其是顾云龙,还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子。
方晟廷大叹一声,一时间烦不胜烦,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点心,他忽然想起方皎月那最后一句话,什么叫半条命不要了,说得倒真让他这做父亲的有些膈应,深吸口气,方晟廷瞧着女儿说道:“三丫头,你是不是还生爸爸的气呢?”
方皎月诧异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方晟廷自认为了解女儿的心思,便一摆手道,“嗳,你没生气更好。其实我看魏师长也挺好的,性子不差,也仪表堂堂的,可不比原来那顾家小子好多了?”
方皎月哭笑不得:“爸爸,你误会了……”
方晟廷不理她,自顾自又叽叽咕咕说出来一大串话,都是夸魏骏河怎样怎样好,方皎月一概是笑而不答。最后方晟廷似乎是说得有些激动,目光下移,皱着眉头瞧着方皎月平坦的肚子,“这都多久了,怎么连个动静也没有?”
方皎月就是脸皮再厚,对于此事也是相当的不好意思,垂下眼睛一结巴:“这……我怎么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