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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中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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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吧。”接生婆叹了口气,不是为这凋零的生命,而是为自己又要多处理一桩脏活,“找个远点的坡,挖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就行。”

帮忙的老妇啐了一口:“晦气。生个孩子都这么麻烦。”她扯过一块破毡子,盖住了柳娘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睛。

二

意识像沉在冰冷河底的石头,被一股力量强行拖拽上岸。肺部第一次扩张,吸入的是凛冽、干燥、充满尘芥和牲畜气味的空气,灼痛感让这具崭新的身体本能地发出抗议——响亮的啼哭。

巴图——她在混沌中捕捉到一个粗糙嗓音赋予的名字。蒙语里是“结实”坚固的意思。一个寄托了最直白愿望的名字。

她努力想看清周围,视线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她被夹在一个坚硬的臂弯里,颠簸着移动。浓烈的皮革味、成年男性的体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和铁锈味包裹着她。然后是一张凑近的脸,巨大的阴影,一道深刻的疤,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她,不像看一个孩子,更像在评估一件刚到手、尚需查验的财产。审视,衡量,没有温度。

“倒是哭得响。”男人,她的父亲勃日帖,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胳膊小腿,似乎在确认骨架是否结实。巴图(她暂时接受这个名字)忍着不适,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与他对视。

这反常的安静让勃日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不再看她,加快脚步,朝着营地里最大、最中心的那顶金色镶边的毡帐走去。沿途有族人向他弯腰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他臂弯里的襁褓,低声议论着。巴图捕捉到零散的词句:“汉女生的……”“竟然活了……”“那颜总算又有了儿子……”语气里没有对逝去生命的惋惜,只有对新生男孩存在本身的计算和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唏嘘。

生母死了。巴图在冰冷的羊皮包裹里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死于生产,死于大出血,而她的父亲,这个部落的权势者,甚至没有为她停留一步,没有回头看一眼。汉女,工具,死了就死了。部落里其他人的态度也明确无误:无人在意。她,巴图,这个工具留下的“产物”,此刻的价值,大概只在于她是个男孩,是勃日帖在失去多个儿子后,暮年所得的又一个男性子嗣。

金色大帐内温暖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奶制品和某种昂贵香料的味道。地上铺着色彩艳丽的织毯。正中的矮榻上,坐着一个衣着华贵、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诺敏大妃。她看着勃日帖夹着孩子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团襁褓。

“生了?”她问,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男孩。”勃日帖将巴图像递一件物品一样,放到诺敏面前的毯子上,“柳娘没了。这孩子,你看着办。”

诺敏微微颔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她俯身,解开襁褓,仔细地查看巴图。她的手指比勃日帖的细腻些,却同样冰凉,不带多少温情。检查得很彻底,从头顶到脚趾,重点在五官和四肢是否健全。

“看着没毛病。”诺敏直起身,用一块柔软的细布擦了擦手,“既然长生天把他送到我帐里,那就是我的儿子了。乌洛兰部那颜的嫡子,该有的规矩,一样不会少。”

她的话语清晰,斩钉截铁,为巴图的身份和未来定下了基调。不是商量,是宣告。勃日帖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乐得轻松。他又看了一眼毯子上不哭不闹的婴儿,转身离开了大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交接。

帐内安静下来。诺敏招来一个面色恭谨的乳母,吩咐道:“带下去,用羊奶好好喂。仔细着点。”

乳母小心翼翼地上前,抱起巴图。怀抱比勃日帖的柔软,但动作依然带着一种执行任务的拘谨。

巴图被抱到帐子一侧的偏暖处,那里有一个铺着柔软羔羊皮的小摇篮。乳母用小银碗温了羊奶,一点点喂她。羊奶很腥,但巴音顺从地吞咽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帐内外的每一点动静。

她能听见诺敏在低声吩咐侍女处理“后面的事”,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晚膳。能听见帐外远处,隐约传来女人们单调的诵经声,或许是为了超度,也或许只是日常功课。还能听见更远处,寒风掠过枯草和营旗的呜咽,以及牧马人吆喝牲口的、充满生命力的号子。

生母死了,无声无息,像一粒被风吹走的沙。父亲冷漠,只在意她的性别和存活。养母威严,将她纳入羽翼,同时也纳入了规矩和审视。部落广大,族人众多,无人为一个汉女的死亡波动心绪。

这就是她的起点。巴图,乌洛兰部那颜勃日帖的“第五子”,诺敏大妃名下的“嫡子”,一个生母是卑贱汉人女奴、出生即带来死亡、在冷漠与算计中降临的男孩。

她在略带腥膻的羊奶气味中,慢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

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这具男儿身,在这个视汉女如草芥、弱肉强食的草原世界里,先活下去。

帐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千年前和千年后一样的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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