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巴图无恙,诺敏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顿时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头的后怕,将巴图紧紧搂在怀里:“没事,额吉没事……你没事就好……”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巴图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怀抱里的惊悸与失而复得的珍重。
格日勒和闻讯赶来的托娅等人迅速围拢过来。诺敏在托娅的搀扶下起身,脸色已恢复了平素的冷峻,只是略微的苍白和散乱的鬓发泄露了方才的惊险。
“去把朝鲁找回来,仔细查它为何受惊。”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格日勒,今日马厩所有当值的人,一律看管起来,等我发落。”
“是!”格日勒额头渗出冷汗,领命而去。
诺敏这才低头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巴图。孩子的小脸煞白,黑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副惊魂未定又努力坚强的模样。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这孩子……终究是她日夜看着、护着,一点点长大的。那份最初源于利益权衡的“接纳”,不知何时,早已掺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真切的情愫。
“吓坏了吧?”她缓下语气,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巴图的头,“走,跟额吉回去。”
回到毡帐,诺敏先让托娅替巴图检查,又换了身干净衣服,喝下安神的奶茶,这才处理自己手肘的伤。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清洗上药时,她疼得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巴图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此刻跪坐在她身边,小手紧张地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托娅上药。
“额吉,疼吗?”他小声问。
“不疼。”诺敏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显得有些僵硬。
巴图犹豫了一下,忽然凑过去,对着她包扎好的手肘,轻轻地、认真地吹了几口气:“呼呼……痛痛飞走……”
孩童天真的举动,带着全然的信赖和心疼。诺敏愣住了,看着巴图认真的小脸,心底最坚硬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柔软的气息悄然融化。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涌上眼眶,她迅速别开脸,吸了口气,才转回来,将巴图揽到身边。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今日的功课免了,晚上想吃什么?让厨下给你做奶皮子羹?”
巴图靠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额吉吃什么,巴图就吃什么。”
是夜,勃日帖尚未归来,营地却并不平静。朝鲁被找了回来,经查,马蹄铁有些松动,里面不知何时卡进了一粒尖锐的小石子,行走时刺痛,导致马匹烦躁易惊。而那几个挥舞布带引起骚动的孩子,坚称只是玩闹,布带是从商队丢弃的货物里捡来的。
听起来,似乎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诺敏听完托娅的禀报,沉默良久。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神色明暗不定。
“马夫格日勒,疏忽职守,罚三个月俸禄,仍留用察看。那个牵马的少年,杖十,逐出马厩,去做苦役。”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至于那几个孩子……各自家里管束不严,罚其父兄半月劳役。”
处理得干脆利落,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既施以惩戒,又未过度深究,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托娅领命退下。诺敏独自坐在帐中,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肘上,又移到内帐方向——巴图已经睡着了。
真的只是巧合吗?马蹄铁松动卡入石子,恰好在勃日帖离营时?孩子们玩闹的布带,颜色恰好鲜艳刺目?朝鲁受惊冲出的方向……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这草原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过。有些暗处的眼睛,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次,是她恰好经过,挡下了。
下一次呢?
帐外,夜风呼啸,掠过广袤的草场,也掠过这片看似安宁的营地。
内帐里,巴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额吉……不怕……”
诺敏站起身,走到内帐边,掀开毡帘一角。月光透过帐顶的天窗,浅浅地洒在孩子安睡的脸上。她看了许久,才轻轻放下毡帘。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心取代。
既然已经护在了羽翼下,那便不容任何人再伤他分毫。
无论这需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面对怎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