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勒勒车的木轮碾过湿润的草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巴图被裹在厚实的羊毛毯里,随着队伍的行进轻轻摇晃。帐外是马蹄声、吆喝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混杂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嗡鸣。这是前往春狩大会的乌洛兰部队伍。
隔着晃动的车帘缝隙,她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无垠的枯黄与初绿交织的草场,远处铅灰色的山脊线,天空中盘旋的孤鹰。一切都带着原始的、蓬勃的张力,与前世记忆里井然有序的现代都市截然不同。她,一个带着二十多年女性记忆的灵魂,被困在这具三岁男童的身体里,即将奔赴一场属于草原男儿的盛会。
荒谬,又别无选择。
手肘被轻轻碰了碰,是坐在旁边的托娅递过来一只装羊奶的皮囊。巴图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奶液带着腥气滑入喉咙,压下胃里因颠簸而起的轻微不适。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被诺敏额吉亲手裹上的小皮袍,毛茸茸的镶边衬着一张过分安静的小脸,黑眼睛沉静地观察着一切。一个符合“王子”身份,却又因年龄和模糊的血统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符号。
格日勒爷爷骑着马跟在车旁,时不时低声叮嘱驾车的少年稳一些。这位老马夫是诺敏额吉精心挑选的,沉默可靠,那双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巴图相信他绝不仅仅是马夫那么简单。另外八名护卫,四个在车前,四个在车后,都是部落里百里挑一的好手,此刻神情肃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诺敏额吉能给她安排的最周全的保护。巴图心里清楚。自从马厩那场“意外”之后,额吉待她愈发不同。那份严厉依旧,却多了许多不经意的回护。夜里惊醒时,额吉温暖的怀抱和低哼的古老歌谣,成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坚实的锚点。
可越是感受到这份温暖,心底深处那个属于柳娘的影子就越发模糊、疼痛,也越……不敢触碰。整个部落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她与那一段过往彻底隔绝。她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的“母亲”,并将那份依恋与孺慕,真切地投射在诺敏身上。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猎场山谷。各色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某种躁动的气息。乌洛兰部的营盘迅速扎起,勃日帖的阿布(父亲)一到便去了盟主大帐,留下她们在护卫的环绕中安顿。
夜里,巴图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帐篷里,听着外面篝火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喧笑,难以入眠。她对即将见到的、充满雄性荷尔蒙和原始暴力的狩猎场景,有种本能的不适与疏离。但她也明白,这是她必须面对、必须适应的“规则”。
次日清晨,祭天仪式庄重而喧嚣。萨满的舞蹈,牛角号的呜咽,浓烈的香料气味。巴图被格日勒抱着,站在乌洛兰部队伍的前列。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不屑的。她的身份,在这里像白布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下午,真正的围猎开始前,勃日帖阿布派人传话,让她留在营地附近“观摩”。这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却也意味着一种隔离。巴图顺从地点头,跟着格日勒在营地边缘的高处眺望。
远处烟尘滚滚,蹄声如雷,号角与呼喝声震天动地。她能看见骑兵们如潮水般涌向受惊的兽群,弓箭离弦的闪光,长矛刺出的寒芒。血腥气似乎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闻到。身边的护卫们看得热血沸腾,低声议论着哪个部落的骑手更勇猛,哪一队的配合更精妙。
巴图静静地看着。心底涌起的,并非兴奋或向往,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这就是力量最直接的展现方式,也是决定草原生存秩序的基石。而她,目前与这种力量无缘。
“哟,这不是乌洛兰部的小王子吗?怎么躲在这儿看热闹?”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传来。
巴图转头,看见几个年纪稍长的少年骑马走近,看服饰是旁边一个中型部落的。为首的那个约莫十来岁,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在巴图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格日勒上前半步,沉声道:“小王子在此观猎,诸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那少年撇撇嘴,“就是听说乌洛兰部这次带了个宝贝疙瘩来,特意来看看。果然……”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巴图,“长得倒是挺白净,不像我们草原上的崽子。听说你额吉是南边来的?难怪这么秀气,怕是连马都骑不利索吧?”
他身后的同伴发出一阵哄笑。
巴图感到格日勒的身体瞬间绷紧,周围的护卫也握紧了刀柄。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挑衅的少年。对方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早熟的傲慢和算计。这些话,恐怕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我骑得好不好,与你何干?”巴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她用标准的蒙语回应对方。
那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不点会直接顶回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嘴皮子倒挺利索。就是不知道等会儿猎场上见真章,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查干!”一个略显严厉的声音喝止了他。一个穿着该部落长老服饰的中年人骑马过来,对格日勒和巴图点了点头,呵斥那名叫查干的少年:“不得无礼!还不快向小王子道歉!”
查干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那长老瞪了一眼,才勉强拱了拱手:“玩笑话而已,小王子莫怪。”但那眼神里,分明没有半分歉意。
长老又客套了两句,带着那几个少年离开了。
格日勒松了口气,低头看巴图:“小王子,别理会这些……”
“我没事,格日勒爷爷。”巴图摇摇头。她确实没有感到多少愤怒,更多是一种了然和冰冷。这就是她的处境。一个不被完全认可的“王子”,一个可以轻易被拿来奚落和试探的靶子。
然而,麻烦并未结束。
傍晚时分,巴图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去营地附近一条小溪边洗手。溪水清浅,映着天边燃烧的晚霞。她刚蹲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个少年的嬉闹声。正是下午见过的查干那伙人。
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正互相投掷石子打水漂。查干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卵石,用力掷向对岸。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因用力过猛,方向偏斜,竟直直朝着巴图的后脑飞来!
“小心!”护卫的惊呼和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电光石火间,巴图甚至来不及思考,前世某种对危险的直觉让她猛地向旁边一扑!冰冷的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半边身子和衣袍,而那块石头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噗通”一声砸进她刚才蹲着的位置前方,溅起老高的水花。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护卫扑过来将她从浅水里拉起,另一个护卫已拔刀怒视对面。
查干和他同伙显然也吓傻了,愣在原地。短暂的死寂后,查干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边听到的音量说:“慌什么!差点砸到而已,又没真打着。一个汉女生的……”
“杂种”两个字尚未出口,已被查干慌乱地拽了一下胳膊制止了。但前面半句,已足够清晰。
冰冷的溪水贴着皮肤,寒意直透骨髓。巴图被护卫扶着站稳,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小脸滑落。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查干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年长少年眼神躲闪,却仍强撑着几分虚张声势。
巴图的目光掠过他们,望向更远处。溪流对岸的缓坡上,不知何时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高大身影,黑色劲装,正是勃日帖阿布。他显然刚从猎场归来,马鞍旁还挂着猎物,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