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巴图站在马场上,像一株在疾风中长成的小白杨。
身量抽高了许多,常年暴露在草原风日下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蜜色,唯独一张脸,依旧保留了几分属于母亲柳娘的清秀轮廓,只是眉眼间那份沉静,早已被草原打磨出一种超越年龄的锐利。此刻,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靛蓝骑装,窄袖收腰,腰带上悬着诺敏额吉去年生辰时送他的银鞘小刀,正微微偏头,听着身边一个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男孩说话。
男孩叫其木格,是部落里一个百夫长的次子,比巴图大一岁,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精力旺盛得像匹撒欢的小马驹。
“……所以我就说,阿古拉那家伙吹牛!他那匹‘追风’怎么可能跑得过你的‘朝鲁’?上次秋猎,还不是被咱们甩开一大截!”其木格挥舞着手臂,语气夸张,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巴图脸上。
巴图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目光依旧落在马场中央。那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练习套马,其中一个格外高瘦、面容沉静的,是苏赫,部落萨满的孙子,箭术在同龄人中堪称翘楚。另一个动作略显笨拙但异常执着、额头都冒了汗的,是巴雅尔,一个父母双亡、由寡居祖母养大的牧人之子,力气大得惊人。
这三人,是在过去几年里,自然而然聚集到巴图身边的伙伴。其木格热情鲁莽,苏赫冷静敏锐,巴雅尔憨厚坚韧。他们最初或许是因为巴图的身份而来,但几年下来,一同摔打滚爬,一同挨过教头的鞭子,一同分享过猎物和秘密,少年人之间那种纯粹而炽热的情谊,早已超越了身份的藩篱。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勃日帖阿布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威压之下,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巴图“王子”身份的正当性。暗流或许依旧存在,但至少表面上,巴图获得了与其他贵族子弟一同学习、训练的资格。而他用远超年龄的刻苦和飞速进步的骑射、摔跤技艺,以及那份与诺敏大妃一脉相承的沉稳气度,逐渐赢得了部分人的认可,也吸引了这几个愿意真心追随他的伙伴。
“其木格,安静点。”苏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不高,却让咋咋呼呼的其木格立刻闭上了嘴。苏赫看了巴图一眼,低声道:“刚听到消息,你阿布和几个大部落首领,在议事帐里吵了一上午。好像是为了明年开春后,几家联合南下行商路线的份额分配。”
巴图眼神微凝。南下行商,是草原部落换取铁器、茶叶、布匹等必需品的重要途径,份额之争,往往伴随着激烈的博弈甚至冲突。父亲近年来身体虽依旧硬朗,但鬓角的白发和眉宇间日益深重的戾气,都显示他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部落内部,几个叔叔和堂兄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辈。
“知道了。”巴图点点头,没有多问。有些事,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深入探究的。
“巴图!其木格!苏赫!过来!”教头粗嘎的吼声传来,“轮到你们了!上马,练习骑射移动靶!”
三人立刻收敛神色,快步走向各自的马匹。朝鲁如今已是一匹四岁口的骏马,身形矫健,皮毛光滑,见到巴图,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巴图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与年龄不符。她(他)早已习惯了这副男性的身躯,习惯了在马背上颠簸驰骋的感觉。前世的记忆像褪色的旧画,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时,带来一丝恍惚的怅惘。
靶场设在营地外一片开阔地,竖着十几个草扎的移动靶,由远处的牧人用长杆牵引晃动。风声呼啸,尘土飞扬。
“准备——”教头高举令旗。
巴图深吸一口气,双腿控马,左手执缰,右手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弓是特制的小弓,但拉满仍需相当的臂力。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一个左右快速移动的靶子,心无旁骛。
“放!”
“嗖!”“嗖!”“嗖!”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其木格的箭稍偏,擦着靶边飞过;苏赫的箭稳稳定在靶心偏下一点;而巴图的箭,不偏不倚,正中那晃动靶子的红心!
“好!”教头难得地赞了一声。
其木格懊恼地捶了一下马鞍,苏赫则对巴图挑了挑眉,意思是“还行”。巴图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一箭的精准,她在无人处加练了多少次,手臂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过多少次。
训练结束,几人牵着马往回走,其木格还在叽叽喳喳地复盘刚才那一箭。巴雅尔也完成了自己的基础训练,闷声不响地跟了上来,额头的汗还没干。
就在这时,前方营地主干道上传来一阵喧哗。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正疾驰而来,看装束和旗帜,是西边一个与乌洛兰部关系微妙的部落——赫连部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与勃日帖年纪相仿的壮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锐利如鹰。
“是赫连部的阿古拉首领!”其木格低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苏赫压低声音:“他们怎么会突然来访?事先没听到风声。”
巴图勒住马,停在路边,静静观察。赫连部的人马径直朝着勃日帖的议事大帐方向而去,沿途引起不少部落民众的侧目和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巴图王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巴图转头,是托娅。几年过去,她依旧是诺敏额吉最得力的侍女,只是气质越发沉稳干练。“大妃请您过去一趟。”
巴图点点头,对伙伴们示意了一下,便跟着托娅离开。其木格几人互相看了看,也识趣地散去,只是脸上都带着几分忧虑。
走进诺敏额吉的毡帐,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药草味扑面而来。诺敏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眉头微蹙。几年时光在她脸上也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深了些,但那股雍容威严的气度却更胜往昔。见到巴图,她眉头舒展了些,招手让他过去。
“额吉。”巴图走到她身边。
诺敏放下地图,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训练完了?听说你今日骑射又得了教头夸奖。”
“是苏赫和其木格他们也表现很好。”巴图回答得平静。
诺敏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凝重取代:“赫连部的人来了,你看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