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冗长的会议中途休息,按照安排,巴图陪同塔娜在营地附近的树荫下散步。随从们远远跟着。
沉默地走了一段,塔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在议事场合少了些刻板,多了点随意:“你的伤,都好了?”她的目光落在巴图脸上那道浅痕上。
“嗯,早好了。”巴图答道,语气平淡。
塔娜的脚步放慢了些:“你的伙伴们……他们恢复得如何?我听说伤得不轻。”
巴图心头微动,塔娜的消息果然灵通。“在恢复。其木格的耳朵缺了一角,苏赫的右臂还有些不便,但已无大碍。”
塔娜侧头看了他一眼,明媚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失去重要的臂膀,哪怕只是暂时受损,滋味也不好受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试探,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理解的意味。
“是有些不便。”巴图坦然承认,目光望向远处训练场上的人影,“但人还在,就能找到新的办法。”
塔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带队去远处牧场清点牲畜,遇到了暴风雪和狼群。折损了两匹最好的马,还有个跟了我好几年的侍女为了保护我,摔断了腿,留下了病根。”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坚韧,“那时我才明白,坐在帐篷里听故事,和真正带着人、担着责走出去,是两回事。有些代价,避不开。”
巴图有些意外地看向塔娜。这位向来以骄傲示人的格格,此刻剥去部分光环,流露出的是属于领导者早熟的责任感与一丝真实的沧桑。
“你很负责。”巴图说道。
塔娜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扬,那笑容少了些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你也是。至少,你把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了,人也……大部分带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那么尴尬了。
“两年后,”塔娜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正式,目光清亮地看着巴图,“按照我们两部的约定,我会嫁过来。在那之前,我希望我的丈夫,不是一个遇到事情只会躲在后方的懦夫,也不是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这话依旧直接,甚至带着她特有的傲气,但巴图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期许和标准。
“两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证明很多事。”巴图回视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不敢保证成为最勇猛的武士或最睿智的军师,但我会尽我所能,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不是空洞的誓言,而是清晰的自我定位与承诺。
塔娜凝视着他。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幼、面容尚带青涩的少年,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经过磨砺后的沉稳与自知。她忽然觉得,这场由父辈定下的、起初她并不十分看好的婚姻,对方或许并非一个需要她俯就或庇护的弱者,而是一个……正在快速成长、值得观察甚至期待的合作伙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塔娜最终说道,下巴微抬,恢复了那副骄傲的神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锐利似乎淡了些,多了点别样的意味,“我会看着。”
几日的商议与接触匆匆而过。最终,在勃日帖与苏德王妃的主导下,双方正式约定:两年后的春天,巴图年满十四岁,塔娜年满十九岁时,于乌洛兰部举行盛大婚礼,正式完婚。同时,初步议定了未来两年间,双方在边境贸易、情报互通等方面的若干合作细节。
送别哈尔哈部使团那日,晴空万里。塔娜利落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她回头,目光越过送行的人群,再次落在巴图身上。
阳光下,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如同一株正在积蓄力量、迎风而立的青杨。
塔娜对着巴图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随即一夹马腹,茜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汇入东归的队伍,很快消失在草海尽头。
巴图目送着那抹亮色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两年。
这是勃日帖给予的缓冲,或许也是塔娜和她家族所期望的观察期。这段时间,足够双方进一步审视、磨合,也足够他这个乌洛兰部的继承人,真正成长到足以匹配这场联结两个部落的婚姻,担负起随之而来的荣耀与重压。
肩膀上的责任,清晰而沉重。但巴图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确、坚定。
送走哈尔哈部的人,营地的气氛并未真正放松。因为,赫连部那名为“致歉”、实为试探的使团,即将接踵而至。那将是另一场不见刀光、却可能暗藏杀机的交锋。
巴图知道,无论是面对未来那个骄傲而强大的妻子,还是即将到来的、心怀叵测的“客人”,他都必须抓紧这宝贵的两年时间,更快地磨砺爪牙,积蓄力量,让自己真正成为这片草原上,无人可以小觑的存在。
夏日的风拂过草原,带来远方模糊的马蹄声与隐约的号角。命运的轨迹早已划定,而少年立于其上的脚步,正变得愈发沉稳有力。